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1.

上帝死了,尼采也死了,这个世界会死吗?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站在天台上的少年便纵身一跃,永远地融化在了黄昏里。钟声隐没,鸥鸣纷纷之间,参杂着一种奇怪的声音——应该就是来自凶手的声音。

通过手中的洄之螺,我只听到了这些——我唯一的线索。很明显,少年是被谋杀的,从作案手段干净利落来看,凶手或许是恶灵,或许是不怀好意的鬼,又或许是堕落的天使。我说不好,因为我掌握的线索实在太少,但我发誓一定要找到那名杀死少年的凶手,我不允许任何事物随意害人性命。

我叫哈歌尔泽,是一位与众不同的年轻的死神——是这个时代里屈指可数的关心人类的死神之一。此刻我正在案发现场侦察一起谋杀案,遇害者是一名身穿白色风衣的少年,而凶手极有可能是比我强大数倍的灵体。

案发之后的第三天,我化形成一只黑鸟在人间晒太阳。整整两天的调查基本是徒劳,我依然毫无头绪——周围的妖精要么对此三缄其口,要么一口咬定少年是自杀。

你听说了吗?我们班上的那个小尼采去世了。这时,路过了两个人类,其中一个对另一个如是说。

去世了?  为什么呀?第二个人惊讶地问道。

随后,这两个人类便就此聊了起来。通过她们的对话,我了解到了死者是一名不太合群的高中生,爱好哲学,偶尔写诗。通过她们的对话,我还了解到了尼采是一名对受害者影响颇深的人类哲学家,主要观点有上帝已死和永恒轮回等等。

在她们结束对话之后,正当我准备前去人类的图书馆深入调查尼采时,我再一次听到了那种不同寻常的死亡信号。

我立即还原回感知不到阳光的死神本体,升入云端,以最快的速度飞到了位于另一个城市的案发现场。

2.

这一次,死者是一个女青年。她歪斜地躺在床上,表情复杂,眼角的泪痕尚未干涸。床下掉落着一罐空药瓶,而药瓶中失踪的药片似乎就是凶器了。我拿出了洄之螺,却只听见了女青年自己的哭声,并无其他灵体所发出的声音。

如果是其他死神,大抵会就此判定死者是自杀,但我不这么想——我与其他死神不同,我的耳朵听得见刚刚死去的人类的心声。和上次一样,我听到了死者对人间的留恋和另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诡异声音。

我环顾这个狭小的房间,发现门口处随意地放着一个双肩包,似乎是死者的遗物。我好奇地拾起背包,发现里面杂乱地放置着两盒百忧解和一本人类的书籍。

小王子——这本书的名字叫做小王子,从我随手翻到的段落来看,小王子应该是一个温柔细腻且天真纯洁的旅人。突然,一页纸从书里掉落在了地上。

——我们唱起渔歌,唤醒图腾,

——高举火把,点燃月炎。

——冥河缓缓,幽灯盏盏,

——风吹此岸花又开。

——像是最后一次沉默的呼吸,

——天堂夜昼,地府夏秋。

——冥河入海,旅人归来,

——风吹此岸花又开。

这似乎并不是遗书,而是一首诗歌。诗中所提的冥河,让我想到了一个叫做雪伦的少女。

那时,尚不是死神的我在冥河之畔思索着生命,思索着死亡。突然,一声微弱的救命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朝声源望去,发现冥河缓缓的水波中竟漂着一个挣扎中的少女。我赶忙化形成一只黑龙,将其救到冥河之畔。我升起篝火,为她取暖,脱下自己黑色的风衣,披在她的身上。

她说她叫雪伦,正在躲避死神的追杀。

我问,死神为什么要杀你呢?

她说,因为她试图反抗死亡,触怒了死神。

之后她向我道谢,离开了。而留在冥河之畔的我则遇见了前来寻找雪伦的死神,夏尔米基斯海,并阴错阳差地拜她为师,成为了一名死神。

这时,一个中年人类突然推开了房门,视线穿过我对人类而言透明的身体,看见了床上的尸体,发出了刺耳尖叫。我见状急忙以最快的速度还原了死者遗物的位置,从窗口离开了。

3.

昨夜,我的恩师,死神夏尔米基斯海死了。

夏尔米基斯海太像人类了——她的化形甚至都是一个人类的少女,因此,我也能听见她的心声。于是,那梦魇般诡异的声音再次在我脑海中响起。

在她的葬礼上,我问了几位前来悼念的死神,夏尔米基斯海她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死神们接连摇头,说不知道。

还有死神说,她应该是自杀的,因为她厌倦了死神的工作。

而我却深表怀疑。夏尔米基斯海是一名称职的死神,她深爱自己的使命,并梦想着有一天人类可以与死亡和解。

在葬礼的最后,我们几个死神以月炎之火点亮了承载夏尔米基斯海遗体的业火之船,任凭她顺着冥河缓缓的水流,流向大海。

夏尔米基斯海的遗体是人类的少女——或许,这便是她本来的模样吧。而我的遗体又会是什么呢?是一只黑鸟吗?是一只黑龙吗?又或是别的什么呢?

告别了恩师夏尔米基斯海后,我发誓,我一定要找到凶手,然后亲手裁决之。

为了寻找线索,我前往地府,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进入了夏尔米基斯海的家中。在搜查了两个多小时后,终于在地下室发现了可疑之物——众多尘封的工作日志。

随手翻开几卷,竟然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原来,夏尔米基斯海从十八世纪开始,就对诗人自裁、艺匠自绝等人类异常死亡事件展开了调查。近年来,她发现几个世纪来的不少人类异常死亡,都与她曾对我提到过的一个古老而强大的堕落死神有关。这位堕落的死神非常之强大,以至于所有前往调查这项案件的死神都一一殒命。

在夏尔米基斯海最后的笔记中,我看到了三年前,她的挚友,死神溯月因孤身前往调查那位堕落死神而被杀。从此,夏尔米基斯海便下定决心要替溯月报仇。而在一周之前的日志中,我的恩师写道,她已发现了堕落死神的踪迹,准备要与之决一死战。

日志到这里戛然而止。我想,我已经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要为夏尔米基斯海,溯月,天台少年,服药女青年,以及世间一切被堕落死神所杀的无辜灵体报仇。

从地府归来的我,潜入了冥河之底,并在那里找到了我所藏的偷来的凶刀,该隐。

据说此刀的凶气太大,连死神都无法驾驭,使用过它的死神都无一例外地陷入了无限杀戮。但我不怕,为了复仇,我不惜一切代价。

4.

入夜了,我将鲨鱼牙齿制成的子弹一颗颗地塞入黑枪之中,带上凶刀该隐,和夏尔米基斯海日志的最后一页,独自去向那位堕落死神。

三天以前,我在另一起谋杀现场发现了它的踪迹。我一路寻着似乎是它故意留给我的脚印,来到了一片墓地。无数灰白色的墓碑之间,写着血字的那块格外显眼。

见我于末世,三天后,深夜。血字如是说。

而我别无选择,为了复仇,只能赴约。于是,此时的我,身处末世,灵魂燃烧,一心复仇。

哈歌尔泽,你来了。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我回头一看,竟是夏尔米基斯海。

怎么,还没准备好吗?夏尔米基斯海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不是夏尔米基斯海!她已经被你杀死了!你变成她的样子是想迷惑我!我右手探入腰间,握紧那把刻着一颗倒五角星的黑枪,冲眼前的灵体吼道。

是我,我就是夏尔米基斯海,不信你看。说完,眼前的灵体便化形成一个人类的少女——和夏尔米基斯海所化之人一模一样。

见此,我稍有犹豫,但立刻理智了过来——堕落死神既然有能力变成夏尔米基斯海,就自然有能力化形为人类少女。

我右手瞬间举起黑枪,枪口直指着三步以内化为少女的堕落死神,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瞬间,那人类少女还原回了死神夏尔米基斯海的模样,以它的凶刀挡住了鲨鱼牙齿制成的子弹。从拔刀到斩击,不过是瞬间的瞬间,像极了我的恩师。

你从哪里偷来的那把凶刀!望着堕落死神手中那把夏尔米基斯海生前挚爱的凶刀荆轲,我的怒火顿时燃得更凶了。

这本就是我的凶刀啊,哈歌尔泽,你不认识我了?我就是你的老师,夏尔米基斯海啊。堕落死神将它的凶刀收入刀鞘,眨着和夏尔米基斯海一模一样的大眼睛,歪着脑袋看着我。

不可能!我亲自参加了夏尔米基斯海的葬礼!我不会上你的当的!说完,我就接连朝堕落死神的方向开了数枪。然而,所有携带杀气的鲨鱼牙子弹都被夏尔米基斯海模样的堕落死神用它的凶刀荆轲一一弹开。

可恶!我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道。于是我把黑枪收入腰间,迈出左步,瞬间移动到堕落死神的身前,右手随即握拳,在一寸的距离之内狠狠发力,打向堕落死神的人中穴。

夏尔米基斯海模样的堕落死神微微一笑,瞬间举起左臂,轻松地拦截了我的寸拳,紧接着用它的右肘重创了我的胸口。我还没来得及把血吐出口外,它便一记侧踢将我击倒在地。

我很强的哦。混沌之间,我看见夏尔米基斯海长发随风,向倒地不起的我伸出了右手,就像我们第一次相遇那样。

5.

半个世纪前,冥河之畔。

我很强的哦。死神夏尔米基斯海长发随风,向倒地不起的我伸出了右手。我伸出左手,紧紧握住她的援手,借力坐了起来。

你就是死神吧?我用左手拭去嘴角的血,轻蔑地问道。

不错,我就是死神夏尔米基斯海,你叫什么名字?她眯起双眼,微笑着问道。冥河之畔的幽灯照在她的身上,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瞥见了她头顶的光晕。

我叫哈歌尔泽,我要征服地狱!我仰着头对面前的这位死神说道,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了不屈的笑容。

哦?为什么要征服地狱呢?夏尔米基斯海捋了捋她的长发,眨着她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我问道。

因为我在乎的那些善良的人都下了地狱,总有一天,我要去地狱打败魔鬼,救他们出来。我站了起来,握紧双拳,望着幽冥那青灰色的天空说道。

你又没去过地狱,怎么知道他们都在那里呢?夏尔米基斯海也站了起来,把手搭在我的肩上,问道。

因为自杀的人去不了天堂,所以他们一定在地狱。我答道。

不是这样的哦,善良的人是无法去地狱的呢。我想,你在乎的那些人应该在一个名为炼狱的地方。夏尔米基斯海拍了拍我的后背,说道。

炼狱?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我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夏尔米基斯海,不解地问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呢,不过我有一个叫做溯月的朋友,他说炼狱是堕落死神用来筛选战士的地方。据说在未来的一个合适的时间点,堕落死神便会带领其拣选的战士们向天堂宣战。夏尔米基斯海望着冥河上游那座在雾气中时隐时现的奈何桥解释道。

那我现在就去炼狱,打败堕落死神!我愤怒地吼道。

现在?哈哈哈哈,真是让人笑掉大牙呢。你这么弱,怎么去打败那个无比强大的堕落死神呢?夏尔米基斯海嘲笑道。

哼!那既然你很强,你怎么不去打败那位邪恶的堕落死神?我没好气地问道。

我和它往日无怨,今日无仇,去招惹它干什么?再说了,如果它真的打算与天堂开展,我还有点想加入它的队伍呢——我早就看天堂里那些成天无所事事的大老爷们不顺眼了。夏尔米基斯海吐了一下舌头,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也是!到时候可以带上我吗?我听罢此言,紧紧地握住了夏尔米基斯海的胳膊,恳求道。

可以哦,不过呢,现在的你实在是太弱了。这样吧,我来培养你成为一名死神吧。夏尔米基斯海微笑着看着我,说道。

一阵暖风吹过冥河两岸,把彼岸之花的花粉带到了此岸之花的花蕊上。迷雾散尽,渔歌悠然,幽灯明灭,旅人奈何。夏尔米基斯海的笑声,湮灭了幽冥的一切悲伤。

6.

哼!我不会上你的当的!回忆结束,我一把推开夏尔米基斯海模样的堕落死神的援手,以尚未出鞘的凶刀拄着地面,站立了起来。

哈歌尔泽,让我来告诉你一些事实吧!堕落死神眯着双眼,微笑着看着我说道。

事实就是你杀死了夏尔米基斯海,和无数无辜的人类!我向后退了一大步后,拔出了凶刀该隐,一股可怖的红光顿时从刀尖漫了上来,漫至刀把,从我的双手漫入我的心灵。

觉悟吧!气血逆行,灵能超载的我在一瞬之间,双手持刀,一个飞步来到堕落死神的身前,正要狠狠地将该隐插入其胸膛。而堕落死神却不慌不忙,在我的刀剑即将抵达其身体的那一瞬,灵活地蹲了下去,用尚在鞘中的凶刀荆轲重击了我的膝盖。

感到疼痛后,我向后退了半步,随即把凶刀该隐调整成竖直的姿态,狠狠向蹲在我面前的堕落死神刺去。堕落死神突然抬起了头颅,露出了夏尔米基斯海的标志性笑容,随即向后一个翻身,用双脚紧紧夹住了刀刃。

我用尽全力收回我的凶刀,而堕落死神则以后空翻顺势站起,抽出了凶刀荆轲。顿时,我感到了一阵无可言喻的寒凉——这一次,夏尔米基斯海模样的堕落死神面色严肃,似乎认真了起来。

杀死那些人类的不是我,而是这个孤立他们的世界!堕落死神说完,便双手持凶刀荆轲,向我冲来,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刀剑带着比黄泉更寒的寒气,直逼我的胸膛。

我见势紧握我泛着猩红之光的凶刀该隐,使之与我的脊椎保持垂直,在堕落死神居合斩击的那一刹那,以杀戮之燥热稳稳地接住了悲壮之寒凉。

这个世界,已经坏掉了。堕落死神的长发散在空中,一滴眼泪从它的右眼趟落,随即融化在了末世的黑风中。

所以,就让我们毁灭它吧!夏尔米基斯海模样的堕落死神发狂般地吼道,随即起身一跃,跳至约五米的高度,刀尖向下,向我俯冲过来。

见此情形,我向后退了半步,将凶刀该隐的刀刃收至与腰间平齐之处,在堕落死神的凶刀荆轲刺入地面的那一刹那,劈向了它的肩膀。

不料,堕落死神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徒手抓住了刀刃,抬起头来,面带着夏尔米基斯海的笑容,双眼泛起了泪滴,进而渐渐闪烁起了白色的光芒。

不好!是鬼目之光!我大惊失色,还不及躲避,便完全坠入了堕落死神的鬼目之光之中。夏尔米基斯海生前曾告诉过我,所谓鬼目之光的邪术实际上是术士与鬼完成了契约,以分担鬼的悲伤为条件,换得鬼的眼睛——一双能看清世界原本的眼睛。

7.

咦?我在哪?这里是人间吗?好像是一间教室呢。

哦,对了,我刚才似乎中了堕落死神的鬼目之光,所以传送到这里了吗?

四叶!你给我站起来!突然,一个老师模样的中年男人,抱着一摞卷子冲进了教室,喊道。一个坐在后排的女生将手中的书小心地塞入桌洞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你来说说,这次考试作文,你都写了什么?!这是第几次了?!怎么全班就你特殊?!讲台上的老师狠狠地将一摞卷子摔到讲台上,冲这名女生吼道。在全班同学嘲讽的注视下,四叶沉默不语,紧紧地抿着嘴唇,强颜欢笑,而内心却在流血。

场景切换,我来到了一间医院。

好了好了,你要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夏尔米什么什么的,那不过是你的幻觉,只要你按时吃药就能康复。一个医生模样的中年女人打断了四叶的诉说,冷冰冰地说道。

她叫夏尔米基斯海,是一个经常给我讲故事的死神,她不是我的幻想!长大一些的四叶看着面前的医生,说着说着便着急得哭了出来。

场景再度切换,我来到了一座火车站。

你不要走!你不要走!又长大了一些的四叶双手狠狠地拉住一个男生的胳膊,哭求道。

放开!你这个怪胎!男生挣脱了四叶的双手,头也不会地踏上了列车。

随后的故事,发生在一间办公室。

四叶!客户又投诉了!你说,怎么又是你,怎么老是你?!一个秃顶的男人径直走到四叶身后,质问道。

而座位上的四叶已是青年,正埋头痛哭。

再之后,我来到了一间奶茶店。

这一次,四叶换了新发型,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把微笑戴在脸上,似乎要就此与过去的悲伤决裂,开启美好的新生活。

我看到她坐在床边,把刚买的一杯奶茶放在桌上,取出了包里的一本书。翻着翻着,她便泪如雨下。

最后,我回到了一间熟悉的小屋,落魄的四叶推开了门,目光呆滞地从她的包中掏出了一瓶药片,随手将双肩包扔到了地上,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床走去。而不久后,过去的我便会出现在这里,翻看四叶的背包,找到她生前所写的诗歌。

哈歌尔泽,哈歌尔泽?忽然,夏尔米基斯海的声音在这房间里响起,我随即望向窗外,看到了耀眼的白光。

杀死他们的,从来都不是死神,而是这个孤立他们世界哦。这个坏掉了的世界。夏尔米基斯海的声音再度传来。光芒渐渐变得刺眼,我只好紧闭双眼。

睁开眼,哈歌尔泽,睁开。让我的鬼目之光进入你的眼睛。夏尔米基斯海的声音温柔地说道。于是我试探性地微微睁开了我的右眼,顿时,我的右眼也泛起了白光,随即泪流不止。

8.

我被迫开启右眼的鬼目之光,见证了恩师夏尔米基斯海与堕落死神的决斗。

你不是溯月!溯月已经被你杀死了!你化成他的样子来迷惑我!夏尔米基斯海拔出凶刀荆轲,直指堕落死神。

随后发生了不少战斗,几个回合下来,夏尔米基斯海便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凶刀荆轲落在一旁,溯月模样的堕落死神则缓缓地走上前来,伏在夏尔米基斯海的耳边说道:杀死他们的,是这个世界啊。

在下一瞬间,夏尔米基斯海突然恢复了活力,一招锁喉,双手紧紧捏住了堕落死神的脖子。堕落死神随即开启了鬼目之光,并将其传给了夏尔米基斯海。泪光闪烁之间,夏尔米基斯海看清了一切。

杀死我,夏尔米基斯海,杀死我。如今我已堕入毁灭世界的业障,唯有一死方能解脱。虚弱的堕落死神向夏尔米基斯海恳求道。

泪流不止的夏尔米基斯海拾起她的凶刀荆轲,利落地刺入了堕落死神溯月的胸膛。随即,夏尔米基斯海用鬼目之光的力量,将溯月的尸体变成了自己的化形——那个我在葬礼上所见的安睡的人类少女。

场景切换,我来到了一个我曾去过的天台。

上帝死了,尼采也死了,这个世界会死吗?说完这句话,一个少年便纵身一跃,坠入死亡的深渊。

我急忙起身,追随下坠的少年,来到天台之下的街道。在众人的尖叫声中,少年的灵魂站了起来,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和这个熟悉的人间。

你做得很好,跟我走吧。这时,夏尔米基斯海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扭头一看,见她正从街角缓缓走来,走向这个少年的灵魂。

喏,你是死神吧?少年的灵魂怯怯地问。

嗯。夏尔米基斯海答道。

我们要去哪里呢?少年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大地,疑惑地问。

去尼采所在的地方。夏尔米基斯海眯起双眼,微笑着对那少年的灵魂说。

夕阳西下,人海喧嚣。泪光中,我的右眼看到那少年的灵魂与夏尔米基斯海渐行渐远,消失在了夕阳的余晖之中。

随后,我眩晕了起来,我感到了已经成为了鬼目的右眼的躁动,混沌之中,我又看到了无数个场景,无数个揭露世界黑暗的场景。

哈歌尔泽,哈歌尔泽。迷乱之间,我再度听到了夏尔米基斯海温柔的呼唤。

求求你,解放我。似乎是夏尔米基斯海伏在我耳边,对我轻声说道。

我勉强睁开尚未成为鬼目的左眼,光影错落之间,我看到了面目狰狞的夏尔米基斯海模样的堕落死神和拉住我衣角的少女——似乎是真正的夏尔米基斯海。

如果你才是夏尔米基斯海,那么那个拿着凶刀的死神又是谁?!我紧握手中的凶刀,问道。

它也是我。但你要杀死它。通体发光的少女睁着她那双大眼睛,说道。

如果杀死了它,我也会变成堕落死神吗?我紧张地问道。

这完全取决于你。少女说完,就不见了。

9.

堕落死神再次抬起了它那泛着幽蓝色光芒的凶刀荆轲,一个箭步向我冲来,随即侧过身子单手持刀,刺向我的心脏。我只好防守,以刀身靠紧我的胸膛,承受住了堕落死神的突刺。

末世的黑风掠过,不时有夜的碎片跌落在我的身上,染黑了我的每一道伤痕。据说,一个人类的一生有一百零八种烦恼,而每当一个死神带走一个人之后,就会徒增一百零八种业。我不知夏尔米基斯海到底带走了多少人类,有着多少种业,以此又生出多少业障——我只知道,她该解脱了。

渐渐地,我发觉我可以控制化为鬼目的右眼了——我尝试性地睁开右眼,眼泪和白光并未出现。

很好,哈歌尔泽。这只鬼目,就当为师最后送你的礼物吧!夏尔米基斯海模样的堕落死神高举凶刀荆轲,狂笑着冲我奔来,狠狠地使出了一记斩击。我急忙握紧我的凶刀该隐,竭尽全力地挡住了堕落死神的招式,随即抬腿一记侧踢击中了它的腹部。

堕落死神后退了三步,吐出一口暗红色的积血,抹了抹嘴角,双眼流出了两行热泪,双眼随即再度泛起白光。

这一次我躲闪及时,并未把自己暴露在堕落死神的鬼目之光中。躲过一劫的我使出最大力气,跳到了堕落死神的身后,正要将刀尖狠狠地刺入它的脊椎。不料,堕落死神的后背突然生出了一双强劲的魔鬼之翼,将我重重地拍倒在地。

这一次,你在鬼目之光中又会看到什么呢?夏尔米基斯海模样的堕落死神转过身来,看着倒地挣扎的我,冷冷地说道。随后,我再度陷入了它的鬼目之光之中。

时空错乱之间,我来到了一片黑暗之中。

哥哥,我饿。黑暗之中,我听到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我这里还有些水,你先喝了吧。一个男孩的声音随即响起。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呀?喝过水的女孩问。

快了,我们就快离开这里了。别怕。哥哥安慰道。

可是他们说,钟馗是不会放我们出去的。妹妹不安地说道。

那我就去打败钟馗,哥哥很强的!男孩的声音再度响起。

一阵风声过后,我似乎进入了下一片黑暗。

哥哥!哥哥!谁看见我的哥哥了?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响起。

你哥哥?就是那个去找钟馗麻烦的鬼?当然是被消灭了。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

你骗人!你骗人!呜呜……小女孩听罢,哭了出来。

随即是一阵流水声,我睁开双眼,看见了一丝火光。不知这是哪里,但似乎这起了大火。我没有躲避,因为我并未感到灼伤,反而觉得温暖。

最后融化在鬼狱的火光里,也是不错的结局嘛。我回想着自己带走的人类,回想着自己那数不胜数的业,安详地闭上了双眼,流下了幸福的眼泪。

醒醒!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似乎是方才那两段对话中妹妹的声音。

你是?我强忍着困意,开口问道。

是我呀,你曾经在冥河救下的那个叫做雪伦的鬼。女孩说。

10.

是你?刚才哭着找哥哥的,也是你吗?原来你是从鬼狱逃出来的呀。听到了熟悉的名字,我的困意消退了一些。

嗯,就是我。不过雪伦是之前的我,而现在我已经变强,成为厉鬼了呢。就叫我血伦吧!女孩得意洋洋地说道。

唔,你来这里做什么呢?困意再度涌了上来,我的身体也逐渐与鬼狱之火融为一体。

这一次,轮到我救你啦。女孩紧紧抓住我的左臂,趴在了我的身旁。

哈歌尔泽,呼唤我的名字,请呼唤我的名字。女孩伏在我耳边,轻声对我说。

呼唤我的名字,我们相互分享悲伤,成为彼此的力量。女孩继续对我说。

唔,好。血伦?我试探性地呼唤了一声女孩的名字,随即完全清醒了过来。暗红色的鬼狱之火依然在我身上燃烧,却不再侵蚀我的肉体。而那件我曾赠出的黑色风衣,也披在了我的身上。

堕落死神见我清醒了过来,立即提起凶刀荆轲刺向我的左目。而我躁动不安的左眼在颅腔内抽搐,似乎有一股力量正要释放。我没有抵抗,而是微笑着看着夏尔米基斯海模样的堕落死神,释放出了左眼中血伦赠与我的力量,泪沸腾。

堕落死神的身躯瞬间被钉在了一颗凭空出现的巨大血红色倒五角星上,动弹不得。

厉鬼目,血伦。我用猩红色的左眼瞪着战败的堕落死神,简洁而冷酷地向它解释道。

借由刚刚获得的厉鬼目,我瞥见了历代堕落死神的业障——

炼狱中那些既上不了天堂,又下不了地狱的亡灵们,该有一个怎样的结局呢?

面对这个问题,历代死神有着历代死神的看法。有些认为这些亡灵应该被征集以解放地狱,有些认为这些亡灵应被征集以征服天堂,有些则认为这些亡灵应被永远送离这个世界,以让他们在陌生的时空里自由创世。

我看到了,在成为堕落死神的那一瞬间,它们的人性和神性便会分道扬镳——在堕落神性的驱使下,它们竭尽全力地修炼自己躯体的力量,以早日实现业障使然的妄想;而在善良人性的驱使下,它们又故意引来各自值得依托的友人,让他们了结自己的躯体和邪恶的计划——而后,杀死堕落死神的友人便继承了堕落死神的名号。就这样,堕落死神这一名号代代相传,以孽造孽。

在每一代堕落死神那神性使然的肉体变得足够强大之前,它们都会被自己仅存的人性请来的友人消灭,几千年来,一向如此,我们那原本就遍刻着裂痕的世界因此得已保全。而现在,这个不幸的称号则即将落在我的头上。

我跪在末世那反光的黑色地面上,睁开厉鬼之目,俯身看清了自己遍体鳞伤的倒影。泪光闪烁之间,我看见我的倒影化作了一个黑发,黑眼睛的男孩,在黑暗之中安抚着尚未变成厉鬼的雪伦。

雪伦似乎在叫我,哥哥。

随后,我的倒影幻化做了一只黑色的巨龙,在与钟馗大战三十个昼夜之后,力竭倒地,在失去意识之前,吐出了数团烈火,将鬼狱点燃。

我看见雪伦趁乱逃出,而一位自称溯月的死神以将昏迷不醒的我带出鬼狱为条件,替钟馗熄灭那熊熊大火——我会夺走他全部的记忆,改变他的容貌和名字。他不会回来找麻烦的,放心吧,死神溯月对钟馗如是说。

泪沸腾。

11.

我本是鬼,并无人性,更无神性。但我坚信,接下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最后一颗子弹了,安好。我收起凶刀该隐,举起别在腰间的黑枪,对准夏尔米基斯海模样的堕落死神的眉心,扣动了扳机。在这一瞬间,堕落死神最后一次对我做出了恩师夏尔米基斯海的标志性微笑。这把凶刀,我收下了,告辞。在杀死堕落死神之后,我拾起了它的遗物,凶刀荆轲,礼貌地对它说道。

稍后,身体燃着烈火的我来到了炼狱的门口,提起凶刀荆轲,一刀便粉碎了炼狱的大门。我来到炼狱的中心,在众多亡灵的注视中,我高举凶刀该隐,狠狠地刺破穹顶,一阵阵鼾声伴随着刻板的礼乐倾泻而下。

此路天堂。我用右手所持的丹红色凶刀该隐指了指穹顶的窟窿,冷漠地说道。

此路人间。我用左手所持的苍蓝色凶刀荆轲指了指炼狱的门口,平静地说道。

在下一瞬间,我身上的鬼狱之火化成了温暖的光芒,黑色的风衣也变成了白色。

后来的某一天,我化形为一只白鸟,在人间晒太阳。

说出来你可能都不相信,昨天我梦到梵高了!他和我说,颜料其实和酒是一样的。一对情侣刚好路过,其中的男孩对女孩说道。

哇,好棒呀。其实我昨晚也做了个好梦呢——我梦见了海子,他真的在以梦为马呢!女孩如是回应道。

听罢,我来到一个无人的后院,化形为了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人类,融入了人群,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家书店。

青羽,这本叫四叶的祝福的新书好棒哦。一个女生对另一个说道。

是啊,紫叶你知道吗?据说这本书是作者为了感谢一位叫做四叶的挚友而写的呢。另一个女生答道。

听到了熟悉名字的我随手拾起一本四叶的祝福,翻到了正文的第一页,看见一首小诗:

——这天你高举手臂,

——仰望深空,不再逃避过去。

——为了一个梦欢呼,

——城市的夜景在一瞬间熄灭。

——夜的碎片轻舞飞扬,

——伴你一路同行,边走边唱。

我知道的呀,不过四叶好像去世了呢。叫做紫叶的女生惋惜地说道。

去世也不妨碍她与我们同在呀。对了,我昨晚还梦到我们班上的那个小尼采了呢。叫做青羽的女生双手捧着一本四叶的祝福,微笑着看着紫叶说道。

我听着两个女孩的对话,把诗的后半截读完:

——雨水应声而落,

——浑身湿透的你却笑开了怀。

——你长大了呢,我说,

——就去组成云之彼端的花海吧。

——而你却摇了摇头,

——说,你要做四翼的蜻蜓,

——做四月的天空,

——要做美丽人间四叶的祝福。

是吗?小尼采有说什么吗?紫叶也拿起了一本四叶的祝福,关切地问道。

青羽调整了一下站姿,以天使般的语气转述道:他说呀,上帝死了,尼采也死了,这个世界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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