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剑志 • 012

箫剑志 • 011

正文 (卷一)• 惊尘一叹 

比翼连枝当日愿

三日后,也就是八月十四,明日便是中秋佳节,是影尧年大婚的日子,墨家本没有选良辰吉日的惯例,但毕竟婚姻大事,还是选了个吉日。
逍遥十三峰中墨影两脉各占六峰,龙首峰是主峰,为议事宴请之用,婚礼按照身份,安排在不同处进行,影尧年是徽州府总舵主,在宫内亦算排的上号,墨青竹更是宫主爱女,于是便得以在龙首峰举办婚礼。
“戒攻宫”内灯火通明,数百人在殿上忙碌的筹备婚宴,但此刻,在殿内一隅,摆着张白木书案,墨宫的一对纨绔父子相对而坐,竟正在~对奕。
已下至一百余手,墨青锋执白先行,借着四角的“座子”,先在边角上围地,开场一气贯通,摆出条白龙,气势逼人,墨剑伦则沿边敲打,十余手之后,白棋的角冲遭到黑靠的反击,先手优势荡然无存,黑棋反扳形成转换,在中腹展开角力,墨青锋思忖片刻,连下出两着妙手,同时征吃两处黑子,墨剑伦登时陷入困境,这两处黑子若是被征吃掉,输局已定。墨剑伦不急不缓,拈起一子点于三三路处,以征解征,以劫酿劫,立时化解,又下四十余手,攻守之势逆转,黑子如条条玉锁,滚包将白子牢牢裹住,墨青锋频频长考,一个挂角反而使自身联络受阻,墨剑伦通过转换黑将右边拨花,在局部造出劫争,连征数枚白子,墨青锋大势已去,又下了十余手,回天无力,只得投子认负。
(按:“座子”,中国古代围棋规则之一,开局前先在4个角星位置交错放置黑白各2子。可能是因为有效的防止了模仿棋而得以长期流行。但因减少了围棋变化,在现代围棋中被废除。在日本,传说由战国时期的本因坊算砂废除。在中国,民国时期,受日本影响也被废除。此处笔者并不会围棋,勉力而为,现学现卖,有失真处见谅。)
一局奕罢,墨剑伦爱怜的摸了摸儿子的头,赞许道:“不错了,进步不小,那两着下的精妙,比之一年前已是进境飞速了。”
墨青锋受到父亲夸奖,很是高兴,谦道:“青竹姐明日大婚,爹爹心里一定不平静,否则绝不至于让孩儿下出那两步。”
墨剑伦一愣,这孩子真是善于猜度人心,自己今天的确心情不静,心中竟隐隐有些不安,下棋时也有些心不在焉,否则以他的国手水平,就算放水,也绝不计让墨青锋下到一百余着才分胜负,当下也就敷衍道:“恩,为父今日确有些心神不宁,兴许是因为青竹明日大婚吧。”然后一颗颗拾起玉石的棋子,缓缓踱出了殿。
墨剑伦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场婚礼竟酿出一场泼天大祸。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影尧年起了个大早,墨家循周礼,于是便是一身爵弁玄端礼服,缁
衪纁裳,白绢单衣,外罩着绯红的喜服,风神潇洒,英武而不失俊秀,正应了那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身材高瘦,他领着花轿从影脉主峰“汉游峰”前去迎亲,墨青竹、影尧年两人皆出一宫,墨家讲究“节用”,六礼中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都是一省再省,只是这“亲迎”之礼关乎新娘名誉,不可或缺。
(按:六礼,中国婚姻仪礼。指从议婚至完婚过程中的六种礼节,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纳彩即男方家请媒人去女方家提亲,女方家答应议婚后,男方家备礼前六礼去求婚。问名,即男方家请媒人问女方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纳吉,即男方将女子的名字、八字取回后,在祖庙进行占卜。纳征,亦称纳币,即男方家以聘礼送给女方家。请期,男家择定婚期,备礼告知女方家,求其同意。亲迎,婚前一两天女方送嫁妆,铺床,隔日新郎亲至女家迎娶。)
八人抬的“龙肩
”彩轿,上面装饰着四条走龙,用朱红漆的藤条编成座椅、踏子和门窗,内有红罗茵褥、软屏夹幔,外有帏幛和门帘、窗帘。尽管这等规格一般用于王公迎亲,但墨家有开国之功,也可算是位同王公。
于是即便用此礼,也没有人敢说三道四,逍遥十三峰间均有复道廊桥相连,所以也不过用了一刻功夫,彩轿就到了“公输峰”,峰名是为了纪念与墨子亦敌亦友的天品灵械师公输班,此峰上居住的大多是墨脉灵械师,起这个名字,也有比肩前贤的用意。
墨青竹亦是起的极早,一身青绿色的喜服、广袖襦裙,即是大宁著名的钗钿礼服,层数繁多,穿时层层压叠着,素屐青帔,红男绿女,便是出自此中,发上簪着金翠花钿,粉面含春,柳眉弯入鬓角,滴水樱桃般的朱唇,一双凤目顾盼间波光流转,引人遐思,及腰青丝用一个金环束起,露出秀项上欺霜赛雪的肌肤,身材曼妙纤细,清丽绝俗,犹如一朵露后娇艳的牡丹。
婚娶大事,怎可轻慢,然墨剑伦今日却不在此间,女家陪着墨青竹的墨青锋和墨青莲,还有携着数十奁嫁妆的亲友,墨青莲仍是白衣胜雪,怀里抱着那架“焦尾琴”,不染人间烟火,而墨青锋却是鲜衣华服,酒红色的绸衫儒巾,十足十的一个俊秀傧相。
彩轿才到,喜娘催促三番,墨青竹佯作不愿出嫁,依俗此时女方兄长应将新娘抱上彩轿,可墨青竹没有长兄,墨青锋才八岁,就算墨青竹体恤飞服,但对于墨青锋来说还是吃力的紧,影尧年凑上前想帮忙,他不知道这上轿只能由女家人来完成,别人插手把新娘抱上轿,就等于是欺女家无男丁。
无怪乎墨青锋一脚把他踢开,然后在轿旁蹲下,墨青竹莲步轻点,使一招“
崖转石”,身子在半空中一曲,素手拉住轿帘,纤腰正好搭在墨青锋臂上,墨青锋好歹也是练过两年上乘武功的,登时双臂一用力,墨青竹手上一勾轿门,轻飘飘的进了轿,在不会武功的旁人看来,就好像是墨青锋把她抱进轿的一般。
影尧年吩咐一声:“起轿。”八名健卒便抬起了彩轿沿着复道折返“汉游峰”,墨青莲跟在后面,修长的玉指轻轻抚过琴弦,弹起一曲[女曰鸡鸣]。
(按:出自[诗经
国风])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兮。
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兮。
将翱将翔,弋凫与雁兮。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兮。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兮。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兮。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
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
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墨青莲声音空灵飘渺,琴音时如连珠缀玉,时而冰涩凝结,仿佛烟霭般幻化无穷,似有似无,每个人从中似乎都看见了自己新婚燕尔,缠绵缱绻之时,这首诗本是写青年夫妇婚后和睦生活的,用在此处算是一种祝福,倒也应景。
只是一曲弹罢,墨青莲自己面上却是红了,少女倒也是心旌摇曳,减一分清冷,添一分美艳,惹得那几位年轻兵士心中也是泛起涟漪,但都自知无望,也是有些苦涩。
其实岂止是这几人,就连轿中的墨青竹也是双颊绯红,环顾四周都有帏幛遮着,没人看的到自己这副怀春少女的模样,才暗自松了口气。
曲罢,一抬头,竟已经到了“汉游峰”,“汉游峰”形如一个凭阑远望的少女,与伫立远望的男子般的“南乔峰”遥遥相对,名字皆是出自《诗经
汉广》,此峰虽非婚宴之所,但毕竟是影尧年这一房亲眷居住之处,故而彩轿在此停留,看嫁资。
(按:即男方家人观看新娘的嫁妆。)
影尧年父亲影青侠年轻时曾在分舵被明教一个长老重伤,在影尧年三岁时因旧伤复发而撒手人寰,影尧年也没有兄弟姐妹,是由母亲和几个长辈一起抚养大的,影尧年母亲岳琦笑呵呵的站在路口,她是漠北道一个县令的女儿,也曾习过武,练过紫虚玄功,故而驻颜有术,明明年过半百的人了,岁月却并不曾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一绺飞瀑般的黑发,峨眉弯弯如月,琼鼻挺翘,一双丽目亮如星辰,身材娇小,风姿绰约,看上去就像是三四十岁的新婚少妇。
岳琦看着墨青竹从小长大,非常喜爱这妮子,不用说,对这桩婚事也甚是满意,一名七八岁的盛妆幼女撩开门帘,小手轻轻拉了墨青竹衣袖三下,新娘方始下轿,跨过一只朱红漆的木质马鞍,意即进门,由出轿小娘引着进了影尧年家正厅,那几个怀抱嫁妆的亲友也跟着进了屋,正厅倒颇为宽敞,几人雁翅排开。
墨青锋从怀里取出张烫金的礼单,大声念道:“天箱,地品灵器,血焰炎魔刀。”
然后他略一停顿,身旁第一个人把箱子打开,众人围上去一看,一把通体炎金打造的长陌刀卧在箱中,笔直修长的赤色刀身上隐隐有火光迸现而出,好像整把刀正在熊熊烈焰之中燃烧。
普通人只是在感叹墨剑伦手笔之大,女儿嫁妆都是一件地品灵器,贵为墨宫宫主,当真不缺灵器,敏锐一点的人登时明白,这是他仔细挑过的,影尧年右手断了之后,琅
双刀不再合用了,他左手力大,于是墨剑伦为他从家族灵器库选了一柄斩马长刀。
墨青锋又接着念道:“地箱,沧溟古鉴。”
一人应声揭开一只绣金线描朱漆的锦盒的盖子,亦是流光溢彩,里面盛着一面古色古香的古镜,能站在这里的大多也是墨宫中有身份之人,一时都愣住了,这面镜子极是有名,在墨宫众多的地品灵器中都算排的上号,主要因为它的材质是风、炎、玄、冰、雷五金中最为稀有的雷金,灌真气于其中,触手如遭雷击。
上古之年,有人从沧溟海中寻到一块数十斤重的雷炎合金,献于轩辕帝,轩辕帝以之为料,用雷金铸成一把轩辕剑,也叫承平圣道剑或是碧霄剑,炎金自发流向炉底,冷却后成了鸿鸣刀,轩辕帝把:余料顺手锻成了一面镜子,为纪念器料发现之所,故命名为“沧溟古鉴”。阴雨天气,以此鉴照物满十二时辰,可引天雷劈之,以雷击木所制之匣盛之。
沧溟镜横径八寸,镜横径八寸,镜鼻作麒麟蹲伏之象,绕鼻列四方,龟龙凤虎,依方陈布。四方外又设八卦,卦外置十二辰位,而具畜焉。辰畜之外,又置二十四字,周绕轮廓,文体似隶,点画无缺,而非字书所有也。承日照之,则背上文画,墨入影内,纤毫无失。举而扣之,清音徐引,竟日方绝。
                                      —-摘自【宁书风物志沧溟古鉴】
(按:参考唐传奇【古镜记】,原文中此镜确为黄帝所造。)
这用一块器料锻成两件天品灵器,还外加一件地品灵器在灵械师中传为佳话,更由于是天品灵械师轩辕黄帝的手笔,其中先贤阵纹勾勒之法,也是后人模仿学习的范本。据传,乘鸢冕下就是看了这面镜子参悟出的天品之路,后来将之赠给墨影。
有人说,从中可寻得成为天品灵械师的契机,所以这面镜子虽然并不算太实用,但对于灵械师来说却是最珍贵的一件地品灵器。
众人这下子都是呆了,墨剑伦倒真是疼爱这个女儿,陪嫁中竟有两件地品灵器,这怕是要数万金铢了,一时间都望向墨青竹,不由的点了头,如此倾国美人确实配得上这连城嫁妆。
墨青锋见姐姐大显风头,也很是得意,清了清嗓子,又念道:“玄箱,地品灵器,二象龙凤纹玉佩一对。”
听了这话身旁第三人紧跟着打开了怀中朱红漆的木箱,露出里面红绒上放着的镂空鹊踏枝的象牙梳妆匣,推开匣盖。黑红二色的玉佩映着象牙白的匣子,霎是好看!
独山玉雕成的玉佩,大者墨黑色,阳刻龟蛇玄武,下衬北方斗、牛、女、虚、危、室、壁七宿星图,阴刻龙纹,为男子所佩;小者枣红色,阴刻赤身朱雀,下衬南方井、贵、柳、星、张、翼、轸七宿的星图,阳刻凤纹,为女子所佩,不显眼处有阳文篆书“子虚制”—–摘自【宁书
风物志二象龙凤纹玉佩】
灵器并不一定都是武器,像这玉佩上有乘鸢冕下刻的阵纹,又是琢玉圣手陆子虚亲自捉刀,单论价值也胜过不少地品灵器了。
这一对玉佩是当年墨影结婚时,白肃羽赠给他的彩礼,陆子虚本来非上好羊脂白玉不雕,奈何白肃羽用他妻子胁迫他就范。
陆子虚从此成了白宁皇室的御用玉匠,不过他还是想办法在这块玉佩上留了子虚款,据说陆子虚一生未落款的作品只有万里山河玺。
乘鸢冕下当年刻的是千里灵犀纹,佩戴这对玉佩的人若真心相爱,便可感知彼此方位。
只是墨影有意抹去了妻子存在的所有痕迹,他没有子嗣,墨宫第二代宫主墨韵风是他从家族中过继的,墨韵风奉行墨影遗命,没有留下任何与墨影妻子有关的东西,墨宫之人也不敢再追寻,三百年后这祖师奶奶连名姓都没能留下,所以也有一种说法说是这玉佩拆散了两人。
众人也不知像这种用意两可的灵器墨剑伦为什么拿出来,兴许是只取第一个寓意,又或许只是为了在嫁妆上加个添头。
众人正想着,墨青锋接着往下念道:“黄箱,玄品灵器,制式殇阳弓。”
正是那把从琅
斋得到的玄铁弓,只是在铁匣上蒙了层贴着喜字的红纸,众人又是一惊,早听闻大小姐巾帼英豪,尤其善弓射,百步穿杨,素有“女飞卫”的名号,与这将军宝弓倒也相配。倒不只这把弓是墨青竹自己添在嫁妆里的。
(按:飞卫,春秋时期赵国邯郸的著名神射手,被尊称为“不射之射”。飞卫教授神箭技艺的故事记载于《列子·汤问》中。)
如此,相当于嫁妆中有四件地品灵器,如此嫁妆,闻所未闻,但还有四个箱子未开,对内盛之物,众人皆是心中好奇。
墨青锋故意停下来不念了,直到有人催他:“锋少主,后面四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呀?也打开来让我们开开眼,见识见识。”
墨青锋摆足了架子,才又念道:“宇箱,”才念了两个字,墨青锋顿住了,原来宇、宙、洪三只箱子里装的都是墨青竹的衣物,毕竟是女孩子家的衣服,这里有那么多男子在场,也不好一件件的把名字念将出来。
于是,他话头一转,“宇、宙、洪,衣物三箱。”然后暗使眼色,让那三人不用把箱子打开了,紧跟着念出了最后一箱的东西:“荒箱,金铢五千枚,”提着那个箱子的竟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这五千枚金铢可也得五百斤,他一路提在手上有如无物,若非天生神力,就是内功造诣不凡。
有认识的打了个招呼:“林爷,好久不见,您老清健了不少,威风不减往昔啊!”中年人也是笑呵呵的应着。
原来这中年人叫墨剑林,是墨剑伦的伴当,墨宫不用仆婢,但每位少主十二岁时,家族会挑选一人,作为他的伴当,被选中的人需得心甘情愿,这里的伴当,倒不是主仆关系,而是追随一生的同伴,这墨剑林从小有些愚钝,但天生神力,武学上颇有天赋,曾经好几次救过墨剑伦的命,一为伴当,终生追随,这墨剑林五十多岁了,也不曾婚娶更没有子嗣,对墨青锋三人来说,他就是自己的伯伯。
箱子一打开,金光灿灿,里面满满当当的累着一摞摞金铢,每二十枚都用一根红线扎好,一时间金红交错竟有些晃眼。
墨青锋让众人又看了会嫁资,一看已近午时,该用昼食了,(按:即午饭),继而踱到岳琦面前,恭身一礼,问道:“亲家娘,现在起轿去青庐吗?”
岳琦今日兴头很好,掩唇轻笑,打趣道:“行,行,都听锋少主的,老身记得前几年青锋还是个到处跑的顽童,现在都是个小大人了,十二分的少主派头喽!”而后吩咐一声,“起轿!”
墨青锋一窘,难得的也会脸红,忙回道:“亲家娘就莫要再打趣小子了,我这也是有样学样。”众人听了这番对话,一时都是大笑不止。
墨青锋又送姐姐上了彩轿,岳琦吩咐了几句,彩轿又起,一行人跟在后面,直往龙首峰而去。
青庐和喜堂都设在龙首峰,漠北道的风俗是在晚上举行婚宴,新郎新娘先在青庐用过午饭,稍事歇息后在申时拜堂,而后在酉时举行婚宴。
到龙首峰稍有些远,龙首峰最高,复道尽是些上坡,饶是抬轿的八个兵士都是从城防营里借来的身强力壮的健卒,抬到这里也是大汗淋漓,等到花轿到了,已是午时二刻了。
龙首峰还是云雾缭绕,青庐外站立着一人,剑眉星目,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形容清癯,丰姿隽爽,湛然若神,一部雪白的须髯随风飘扬,一身翠青色净面直裰,衣青如叶,头戴四角方巾,远远的望见此人,仿佛这老者是这龙首峰顶上的一棵凌霜傲雪的青松,当真可谓是仙风道骨。
这老者非是旁人,便是墨宫上代宫主墨书恒,墨剑伦之父,在墨宫中地位无人能及,墨书恒虽出于墨脉,却一心学武,紫虚功达到了第八层,是百年来墨宫第一的武学大宗师,一身功力可谓是参天人造化。
当今天下,江湖中武功最高的七个人并称为七绝,摩云峰一战后,武林中公推“剑神”云穆尘为魁,其余六绝中墨宫占了两席,便是“横断万古”墨书恒和“玄坛剑圣”墨书远。
墨书恒在子侄中最看重孙儿墨青锋,亲自督促他练武,希望他能成为先祖一般的人物。奈何墨青锋不知是天赋不佳还是太过贪玩,始终进境缓慢,墨书恒虽然心急,可也无计可施。
到了近前,兵士花轿放下,出轿小娘引着墨青竹下了轿,众人皆是恭恭敬敬的俯身一礼,“见过大长老。”老者一摆手,示意不必拘礼。
墨青锋上前深施一礼,朗声道:“孙儿见过爷爷。”墨书恒伸手去拍他的肩膀,墨青锋知道爷爷是在试他武功,当下运转真气与之抗衡,他只觉得恒爷爷功力深如大海,潮涨潮落,绵绵不绝,不过恰在自己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只是一瞬间,墨书恒陡然加了一分力,墨青锋一时承受不住,跌坐在地上,墨书恒冷冷哼了一声,狠狠瞪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转身进了青庐。
墨青锋这才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的,颇为狼狈,知道爷爷是对他武功进境不满,不过自己确实疏于习武,别的东西还好说,只有这武功上是万无法在大宗师面前作伪的,墨青锋虽然聪慧,倒也无计可施,只得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又领着一行人进了青庐,帐内席案罗列,早已摆好了从庆云楼请来的厨子做好的糕点。
众人分宾主落座,折腾了一上午,也都累了,依俗昼膳只是些糕点,不管是翠玉豆糕,蜜饯青梅,还是杏仁佛手,花盏龙眼,都是一囫囵的吞了下去。
昼膳后是拜堂,捧花烛小儇引着墨青竹和影尧年以及几位族中长辈进了喜堂,墨青锋因为少主的身份也得以跟随在后,墨书恒依旧青衫儒巾,立在一旁,亲自作赞礼人。
等到墨青竹和影尧年捧好了香,在蒲团前站定,墨书恒喊道:“行庙见礼,主祝者诣香案前跪,皆跪!”
“哧”的一声,众人齐刷刷的撩裳按裙,在神位前跪下。墨书恒又喊:“上香,叩首。”
“二上香,再叩首。”
“三上香,再叩首。”
一对新人皆是面色凝重,把手中的竹立香在神位下的紫铜香炉正中插好,郑重地叩首,一次一柱香一叩首,重复三次。
而后两人暗暗十指相扣,相视一笑,均感心中甜蜜。墨书恒装作没看见,轻咳了一下,喊道:“平身,复位,读祝章。”
墨青锋跪在右侧拜佛凳上读道:“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礼同掌判,合二姓以嘉姻,

诗咏宜家,敦百年之静好,

喜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

诗咏关雎,雅歌麟趾。
瑞叶五世其昌,祥开二南之化。

同心同德,宜室宜家。

相敬如宾,永谐鱼水之欢。

互助精诚,共盟鸳鸯之誓。
从兹缔结良缘,订成佳偶,赤绳早系,白首永偕,花好月圆,欣燕尔之,将咏海枯石烂,指鸳侣而先盟,谨订此约,此证!”
其间墨青锋并未看稿,洋洋数百字的祝章竟读的无一字谬误,过目不忘,名副其实。
(按:参考民国某几段证婚词。)
墨书恒接着喊道:“礼毕,退班,送入洞房。”
话音刚落,笙箫骤起,锣鼓震天,在这管弦之声中,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琴音,声音并不响,但不绝如缕,竟让其他乐师都主动停了下来,待得余音俱寂,众人方才听清,是一曲[桃夭],弹者边唱边谈,嗓音温婉空柔,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兮,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其实。
       之子于归兮,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兮,宜其家人。
此曲出自《国风·周南·桃夭》,是说青春美艳的女子才貌双全,出嫁后幸福和睦的生活。虽说是普普通通的一首喜乐,却弹的欣悦欢快,正合了一个“宜”字,连墨书恒都仿佛从中回到了自己新婚燕尔之时。不用说,操琴者自是墨青莲,借以祝福姐姐,一曲谈罢,使一个嗅青梅式,玉指一划,铮铮铮三声响罢,墨青莲抱琴飘然远去,白衣胜雪,有如月宫仙女一般。
余音袅袅,众人迟愣片刻,方才连天价的喝彩,墨青莲却已身影飘渺,不曾回头一顾。待得她完全隐没在远处,婚礼这才继续进行。
龙首峰是十三峰之主,自然不可能给新人作婚房之用,说这话也只把形式走完而已。
所谓的洞房只是个贴了烫金喜字,点了红烛的小房间,供新人歇息之用,见没了外人,影尧年把门掩上,在床边并排坐下,两人今天这才算第一次开始交谈。
墨青竹轻轻问道:“你能留下吗?”
影尧年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抚了抚她脸上的头发,道:“也许吧,看你能不能把我留下来喽!”
墨青竹脸上登时红了,嗔道:“谁要把你留下来啊,你走吧,走得远远的,死在外面才好呢!”
影尧年乐了,一把挽住心上人的柳腰,打趣道:“哦,可不知哪个人那天哭成……”
还没说完,墨青竹在他腰间狠狠掐了一下,佯怒道:“还不是看你断了只手!”
影尧年赶忙告饶道:“青竹,好好好,我错了还不成,我以后都留在云岫城总行了吧?”
墨青竹哼了一声,似有些不信,疑道:“你说真的?”
其实影尧年血气方刚,自有闯荡天下,建功立业的男儿壮志,倒也不想永远待在这温柔乡般的云岫城里,但此刻娇妻在旁,倒真的有些心旌摇曳了。
没有人愿意永远留在某座城,但若是为了所爱的人,哪怕是荒原,也愿厮守终生,影尧年此刻也是这般感受,所以说的倒也出自真心。
墨青竹也有些感动,他知道影尧年是为了自己才愿意留下的,依偎在心上人怀里,甜甜一笑,转而又说道:“尧年,其实你要真的想走就走吧,我可以在云岫城等你,我知道这些年许多分舵都是靠你撑着,别为了我耽误了家族的大事。”
墨青竹的话有如一计警钟,是啊,墨宫弟子当以家族为先,他郑重的说:“青竹,在我心里,除了家族便是你了,你放心,就算去分舵,我也一定想办法说服宫主,把你带着!”
墨青竹也是点了点头,应道:“恩!”而后又笑着讥诮道:“还叫宫主?你不想娶我喽?”
影尧年也自知失言,赶忙改口道:“岳父大人。”说罢,两人笑得几乎腹痛。
两人紧紧靠在一起,影尧年嗅着怀中佳人清雅的体香,都觉得只觉得若这一刻所能永恒该是多好
良久,门外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两人都是一惊,以为刚才的情话都被人听去了,面上都是红了,整了整衣装,一推门,站在门口的正是墨书恒,其实墨书恒尽管武功臻至化境,耳聪目明,但毕竟深沉稳重,也没有兴趣偷听小儿女情话,只是俩人郎情妾意,一聊便是半个时辰。婚宴要开始了都不知道。他在外面等的心急,方才出声提醒。
笙箫再起,喜堂青庐都是宾客满堂,三教九流汇聚,光影尧年在分舵的朋友都坐了七八桌,官面上整个漠北道乃至北庭府八品以上官员都来了,其他品级低的也送了礼,墨宫想借这个机会拉拢整个北庭府的豪强,于是可以说是北庭英雄尽聚彀中,北庭府是大宁九州最大的府,一府便顶得上大半个卫辉公国,而且还可向北拓展疆域,受墨家影响,堂上一直是扰嚷纷杂,新人一进喜堂,群雄一见,瞬间都鸦雀无声了。
无何,风声飒动,两人由外而来,峭立山巅,众人但见他夫妇衣袂飘飘,风华绝代,有如画中人一般,皆是暗赞一声,好一对神仙眷侣!
莲步轻旋,墨青竹轻飘飘的越到影尧年前面,一转身,凝视着影尧年的双眼,轻启贝齿,问道:“可誓,掩妾此生风雨?”话音未落,一缕红霞染上两颊。
影尧年登时也是不假思索地反问道:“可愿,许予一世长安?”
墨青竹浅浅一笑,映得漫山遍野的红杜鹃都显黯然失色,拉住影尧年的手,说道:“执君之手,陪君痴狂千生!”
影尧年一低头,深深吻在了那脉脉含情的妙目上,朗声道:“深吻卿眸,伴卿万世轮回!”
两人一抬头,双手十指紧紧相扣,一前一后两声长啸,影尧年声音高亢激昂,有如大鹏凌云而啸,墨青竹声音婉转悠扬,恰似黄鹂踏枝而鸣,交织缠绵,相辅相成,当真是回翔九天,声闻群岳。
但不仅仅是如此,众人啸声中还隐隐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那也是男女共唱:“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任凭流年过却,不易初心。祝生生世世,契阔永同。苟贫贱疾疫,纵富贵显达,不离不弃,相守相依。”吐字清晰,众人皆是听的真切。
一时间皆是有些惊异,这位问道:“怎么回事,见了鬼了,怎么同时有两个声音?”
墨书恒微微点了点头,赞许道:“不错不错,一啸双音,这两个孩子竟都练成了。”
有个博闻些的人向众人解释道:“这一啸双音乃是影王爷的绝技,有特殊的真气运转法门,叫做“千回百转”,讲究的是一个“巧”字,在经脉中分化二气,就像是一个人长了两张嘴一样,同时说两句话,互相无碍,虽然对功力要求不高,但对悟性要求极高,极难练成,故此被列为墨宫五大秘术之一。”
(按:墨影有开国之功,封“武靖亲王”,不受,世尊之,称“影王爷”。)
两人誓词念罢,影尧年忽地一顿,面露喜色,陡然间盘膝坐下,墨青竹还在疑惑不解,墨书恒迅捷如幻影,倏然奔到影尧年身后,喝道:“闪开,尧年要突破了!”
说着,伸左手食指点在他背心“心俞”穴上,影尧年只觉得一股暖流在背上乃至全身来回游走,两人练的都是紫虚玄功,只是功力深浅不同,他一时觉得自己的内力由池化海,深不可测,无边无际,进入了“玄牝”之境,一时间像是一个普通人突然拥有了万贯家财一般,肆意的挥霍内力来镇压紊乱的内息,不到一刻的功夫,平复如初,只觉得豁然开朗,进入了一片新天地,他明白,这是紫虚功突破到了第六层圆满,再向前一步,便是第七层的“太虚”之境。
      纵然墨书恒内功臻至化境,此番强灌内力,也还是大耗精力,若是影尧年自行调节,得有两三日才能恢复,墨书恒也是额头上密布着汗珠,压服内息,可不是简单的借力于人,不仅要刚猛,更要巧柔,就此一刻的功夫,不亚于与一位绝顶高手大战了数百合,墨书恒刚刚才助影尧年突破,转而就悄然远去,如一缕轻烟般飘忽不见了。
见周遭众人都望着自己和墨青竹,俩人都是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携手并肩进了“戒攻殿”,喜堂上悬灯结彩,装点的花团锦簇。
有“隐宫主”之称的墨剑伦总算是现身了,一身竹叶青的长衫,玄色儒巾,风神俊朗,好像是位超然世外的隐者,一躬身,做了个四方揖,朗声一笑,如风拂柳叶、雨落春江,紧跟着道:“今日小女出嫁,诸位能光临敝派,为婚礼添彩,小可深感荣幸,来,小可代表敝派,敬诸位一杯!”
说着,从侍者手中接过青铜羽觞,满满的斟了一杯,一饮而尽,群雄见状,也是赶忙站起,捧起各自身前席案上的酒杯,漠北镖局的镖头何徐文笑着道:“哎,宫主过谦了,像大小姐这样的美人,放在都会有许多人来的,我们这样的粗人能来看看仙子长什么样,可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啊,”而后转身问周围的人:“大家说是不是啊?”众人都是大笑着齐声道:“何镖头说的是!”群雄皆饮了一杯,就连何笠午都是心中高兴,亦饮了半杯。

    饮罢,群雄都是纷纷拿出精心备好的礼物,明眼人都看的出来,现在整个漠北道乃至北庭府都是墨宫做主,北庭府的势力都想抱上墨宫这条大腿,其他地方的势力也想结交墨宫,于是,搜集的礼物大多是意在沛公,什么围棋名局图谱,张僧繇、吴道子的画,古玩器物数不胜数,光画就有十余幅,倒没几个人真正投新人的喜好,墨青锋看着不禁觉得好笑,登时明白墨青莲提前预见了这个场面,故而一曲弹罢就飘然而去,墨剑伦又不管事,害得自己却还得在这应酬着,受着四方恭迎,八面奉承。

  礼物一件件收罢入库,喜宴方起,且不论殿上丝竹管弦,笙歌不绝,推杯把盏,众宾欢宴。

 

墨若虚

 

箫剑志 • 012”的一个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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