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随想录

我杀了他,他叫杨运,我曾经也是唯一的朋友……..
我叫沈宇,我毁掉了自己的一生,现在我也要死了,这是我的遗书。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那还是初中的时候吧。
某一天,他作为转校生突然到我们班,那时的重点学校还是把成绩作为评判学生的标准,那么我无疑是最优秀的,而他无疑是个废物。
我此前有过同桌,但他们离开后怎么是怎么形容我的呢?
对了,冷的像块石头。
班主任让他坐在我旁边,我不屑的扫了眼他那件缀满了亮晶晶的圆片的夹克,又是这种货色啊,就准备低下头去做当日的作业。
一抬头,却看见他报以我一个友好的微笑,眼神清澈,笑容真挚…….那笑容真是让人如沐春风,连我这样的石头也觉得他可能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样。
但我很快发现这并没有什么用,他之前的不良少年身份被传开后,在这个重点初中里,他和我一样被别人孤立了,成为了同学们敬而远之的那种人,只是他们对我是敬,对他是畏。
他似乎除了那种美好的笑以外别无所长,所有学科都在班里垫底。
听说他家里是花了大价钱把他送进我们这个班的,可他却配不上这份价钱,但他似乎也不在乎。
杨运不能完成基本的作业,或者说根本不想做,终于在被班主任拉去训了无数次之后的某天放学,他递给我一张的十元的钞票,又是那样一张真挚的笑脸。
我望着那张簇新的蓝色纸钞,我是有一点零花钱的,却有太多想要的东西了,我接过钱,递给他当日的作业,这时候知识就是财富倒不是一句空话了。
那是我挣到的第一笔钱,也是毁灭的开始,那天在放学路上,我翻着新买的漫画书,突然想到,我每天在课堂上就完成作业的事情,连老师都不知道,他却知道,看来他也成了敬我的人中的一个。
于是,我们开始变得熟络起来,在一张张五块十块的钞票的传递中,在一次次考试作业的交易中,我们也开始聊一些别的话题,他讲他叱咤风云的校霸往事,我装作有兴致的听着,只是全当耳旁风。而他似乎也对我给他讲的那些历史故事很有兴趣,甚至于会对一些人一些事刨根问底,记在一本小本子上,我很奇怪的是他竟然很欣赏刘备,说什么他能礼贤下士很厉害,这让我对他愈发轻蔑。
但他很快脱离了光荣孤立的地位,在一次校运动会中拿了几个项目的金牌,成了这一群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的英雄,顺利的融入了那一池浑水中。
我对此并不在意,只要每天的作业生意不断,他对我就仍有价值。
但在初中最后一年里,情形发生了变化,班里又来了一个转校生,她叫顾倩兮,天真可爱,人如其名,巧笑倩兮,眉目间顾盼流彩。
我很早就知道情窦初开这个词,但直到那时候候我才知道我也会知好色而慕少艾。
仿佛天赐良缘一样,她一个人坐在我和杨运的后面,在她面前,我一反之前的高冷,有问必答,充满了耐心,甚至可以说风趣幽默。
不过为了掩饰,我对别的同学也装作热情的样子,仿佛突然想主动的融入群体,但只有对她,我才会乐此不疲。
那段时间我似乎被冲昏了头脑,竟然对杨运说出了这点思慕,他一副很仗义的样子拍着胸脯对我说一定帮我追到他。
我本想拒绝,但看到他认真的样子竟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半期待半忐忑,可心里却始终有丝隐忧。
果然,这份隐忧不久后就成了现实,一天放学后,见到他俩并排骑着单车经过校门口的梧桐大道,那银铃般的笑声勾动了路边所有人的心弦。
他们骑过我面前的时候,倩兮羞赧的跟我打了招呼,而杨运歉疚的笑了笑,然后一笑而过……
夕阳透过叶缝在那修长匀洁的小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随着笑声在阳光中跳舞,只是没有人看到我狠狠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梧桐树上,震得落叶满地,震得痛彻骨髓……..第二天,我默然的把桌椅搬到教室的角落里,给他们腾出了空间,倩兮跑来问过几次原因,我笑而不语,杨运却再没有来找我抄作业……..
不久,初中就结束了,在毕业聚会了,我终于通过作业交易,凑够了钱买了部新手机,杨运喝了点酒,硬拉着我加了他好友,看着他空间里倩兮笑得那么开心的那些照片,我终是没有拒绝。
中考之后,我自然进了省重点,倩兮发挥失常,进了一所次重点的高中,杨运家里打算让他出国,便上了那所学校的国际部。
我和他们再没有什么联系了,直到三年后的同学聚会。
我高考失利,但也去了所不错的大学,我在到场的同学中搜寻着,却并没有看到倩兮,杨运倒是来了,他热络的拍着我们的肩膀,好像我们只是好久不见的朋友,而不是形同陌路的故人。
那晚他们一瓶一瓶地开着啤酒,杨运甚至为了庆祝他考上一所我从未听说过的国外大学开了瓶香槟,金色的葡萄酒在灯光下泛着泡沫,连从不喝酒的我也好奇的尝了尝,只是我始终没有见到倩兮,醉意朦胧间,我突然想起一年前在杨运的空间里就没见过倩兮的照片了,只是当时忙于高考没有在意。
我顿时醉意全消,拉着一个和他俩上了一所高中的同学到角落里询问,他一听到倩兮,指着人群中的杨运,随口道:“倩兮高二的时候被这个混球弄怀孕退学了。”
轰地一声,我脑中似响了声惊雷,他依旧喋喋不休地在说着,杨运他爹妈出了一大笔钱才把这件事按下去,好像花了一百多万呢……他语气中说不清是不忿还是嫉妒,只是我再也听不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悄悄地带着瓶啤酒离开了聚会,我想喝得烂醉如泥,苦涩的酒液混着眼泪流进嘴里,我狠狠地把空酒瓶砸在地上,看着碎玻璃四溅开来,路人侧目而视,我落荒而逃………
第二天醒来,我想把杨运的qq删了,但看着自己那寥寥几个好友,却始终下不去手,最终长叹一口气删掉了qq。
然后便进入了大学,大把大把的闲暇时间让我很快就下回了这些社交软件,哪怕我并没有什么社交。
我觉得我们与外部世界的联系一直在被动扩大着,但到了大学,作为成年人,我们难道不该有权利选择这种联系的增减吗?可是身边所有人都会让你融入社会,融进那一池污水。
抱着这种想法,我很快又成了更加孤立的个体,在图书馆里看着五花八门的书,都是粗略的扫过罢了。
我有时也会百无聊赖的浏览着别人的生活,漠然的看着杨运在大洋彼岸纸醉金迷,衣香鬓影的上流社会里左右逢源,他身边的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只是我再也没有见到倩兮的照片出现过。
我也会愤愤地想,以我沈宇的才智早晚也能过上这样或者更优渥的生活,但直到我看到他照片角落里的那辆玛莎拉蒂的车钥匙,我终于不得不承认,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你还蹲在起跑线的时候,有人已经坐在终点了。
于是我愤而删去了所有杨运的联系方式,算是单方面的断交,想着就此永别。
而后我更加放纵,在一个个三分钟热度和一个个立后即破的未竟之志,我终于用四年的愤怒和不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博而不精,一无所长的人。
时间在一天天的醉生梦死的被无谓的消耗掉,到毕业前夕,我突然开始慌乱了,可我哪怕在天资绝艳这一时也来不及了,我自然没有能够保研,提早离开了象牙塔。
我找了几份工作,但因为好高骛远和孤僻冷漠,很快主动或被动地离开了,依旧是一天天的混日子。
然后我看到本地一家五星级酒店招高管,我本来确信这种职位我审核都过不了,我甚至没有达到学历的要求,但还是鬼使神差地投了简历。
我竟过了初选,面试时面试官让我自我介绍了一下,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走廊上响起,那个我不想见到人又出现了,依旧是张和煦如春风的笑脸,可我看着生厌。
杨运的人生果真比我顺利的多,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似乎很是开心。
老同桌,好久不见啊,也不知怎搞的,我后来想找你联系方式也没找到,也是巧了,那天看了你的简历,特地让人事部留意的,没说的,就冲你借我抄了两年的作业,这位置肯定留给你………就怕你这大学霸看不上我这小庙啊…………
我不用抬头也知道他那目光有多真诚,可我并不想看他。
他自顾自地说着,一旁的面试官满脸堆笑,谄媚道:“杨总,您这同学可是大学霸,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啊……”似乎他是礼贤下士的刘皇叔,而我是个一事无成的诸葛孔明。
原来杨运大学混了个肆业后就灰溜溜地回来经营家族的酒店了。

一个废物,拥有再多的的资源也是废物,我恨恨地想。
我准备拂袖而去,给他留下一个孤高清介的背影,告诉他哪怕光武帝再有权势也招揽不了严子陵。
可我站起来的时候在玻璃门倒影里看到了自己那张蜡黄的脸,他有选择,而我没有,我对自己说,何况这不过是另一种交易。
于是,我留了下来。在当晚的入职宴上,推杯换盏间,我发现杨运似乎真的很需要一个替他打理一切的白手套。而他似乎还把我当作初中那个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同桌。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我也尽可能的把自己包装成白衣翩翩的诸葛孔明的样子,我也并没有辜负那份高薪,将酒店打理的蒸蒸日上。
杨运自然很满意,他拉着我参加了一场又一场的上流宴会,我也开始和他一样,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当我真正开始这么做的时候,才发现只要把自己弄脏,融入污水中竟如此简单。
表面上我是杨运发小,两人关系融洽,是实际上我想用自己的优雅谈吐和丰富学识在所有人面前衬出杨运的不学无术,然后不着痕迹地毁了他。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这有多么可笑,我的才华出众更衬出他的气度和眼光。
杨运有时候也会打电话向我咨询各种问题,就像当年听我讲故事一样,把我当成身边的智者,我也总能给他合适的建议。
我本以为维持这样虚伪的友谊就够了,世事不过交易而已,直到再度见到倩兮……
倩兮是来应聘前台接待的,我没有想到的是,二十多岁的倩兮已是孀妇了,像是那些过早盛开的花一样过早衰落,眉眼间满是忧伤。
可我依旧像是着了迷一样,执意录用了只有初中学历的她,不久又把她提升为领班。
可我仍旧没有说出口,我承受不了拒绝,自小早慧的我在情之一字上却明白的太晚,以至于后来……
杨运是个甩手掌柜,酒店全部交给我打理,自己不知在哪胡天胡地,几个月也未必来酒店一次。
可是某天晚上我在检查帐目的时候,不经意间瞥到一个客人的名字——木云,我顿时心头一凛,这是杨运某天在吐槽自己名字太俗之后要我给他起的化名。
他居然背着我偷偷来酒店?是不信任我吗?
从此我开始留意,我发现每隔几周木云的名字就会在帐目上出现一次,终于我忍不住了,某天不经意地走到了那间客房的门口。

门开了,走出来的竟是倩兮!
倩兮两颊潮红,眼神慌乱,可我分明看见那制服上扣错的纽扣和内翻的衣领,以及唇角那份羞怯的笑。
我躲在走廊另一边,她没有看到我,慌慌张张地溜走了。
这一刻,我终于确信自己再一次失去了她,其实我根本没有得到过她,因为我根本没有伸出过手,我像是个在水边渴死的傻子,跌跌撞撞地走出酒店,回到了公寓。
那一晚,我想了很久,却依然无解,只能放弃………
我对他们的私情视而不见,但我对倩兮再没有了之前的照顾,她笨手笨脚地犯了些错,被扣了好几次工资,最终又成了底层的服务生。
我看到她在角落里哭泣,但我没有上前,我什么要帮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呢?
我想从此置身事外,却没想到最终还是卷进了漩涡。
倩兮又怀孕了!不久杨运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才知道是倩兮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要与杨运复合,可杨运这样的花花公子只是打算玩玩而已。
电话里杨运气急败坏地说家里已经给他安排了婚事,倩兮居然借此勒索他,他骂骂咧咧地说了一通,我默不作声地听着,心里漾起残忍的快意……..
一个人真的可以用理智克制所有情感吗?到今天之前我都以为我做得到。
今天傍晚,杨运突然打电话给我,报了个地址让我去,语气很是慌乱,我一下子就听出来,是倩兮的公寓。
倩兮住在安静的郊区,离我家却不远,
准确的说,是我搬过一次后的家。
我忙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一进门,素白的地毯上大摊大摊的血,红的刺眼,我顿时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倩兮躺在房间的角落里,美眸圆睁,却没了往日的神采,因为她已经停止了呼吸,身下血晕开一朵桃花。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时,杨运从里屋走了出来。
我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过程,倩兮执意要生下孩子,她堕过一次胎,再流产可能就终生不育了,杨运却以为用钱就能解决问题,两人起了口角,自己一怒之下把倩兮重重地推倒在地,然后摔门而去。
回来时才发现倩兮因为大出血已经死了,他打电话喊我来是想问我如何处理。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时候再愤怒已经没用了,我走到倩兮的遗体跟前,俯身为她合上了眼睛。
我突然注意到倩兮那雪白的脖子上有一片突兀的红色,延伸到领子里,我解开外衣,竟是一大片红紫色的淤痕,是绳子的勒痕。
这个畜生,我又注意到倩兮身边有个烟头,我拈起烟头,还是热的。
我抬起头,冷冷地问杨运,你根本没出去吧,是你杀了她………
杨运愣了一下,居然笑了,“还是瞒不过你啊,她实在太贪婪了,我给她多少钱她都不愿意堕胎,还想让我娶她,我也是没办法,我怎么可能娶这么个破鞋。”
我望着他那一脸无辜的表情,再也遏制不住怒火了,我歇斯底里的嘶吼着,连我这样的怪胎都知道这世界上有用钱买不到的东西,倩兮是真心爱你的啊,混蛋!你这样的富家子弟,根本不会知道什么叫爱吧?你这样的畜生,不配拥有这样的爱!
我猛地起身,拔出桌上的水果刀,冲着杨运冲了过去,这个被酒色淘空了身子的废物,愣愣地站在那里,似乎是被我吓坏了,一刀下去他就直挺挺地倒在血泊中不动了。
杨运自以为能掌控所有人,可他掌控不了我,我杀了杨运,为倩兮报了仇,我也不想再活了,我已经截断了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现在我要告别它了。
我走进倩兮的卧室,我知道她有用安眠药助眠的习惯。
我拿起床头柜上那一整瓶安眠药,也不和水,一片片硬生生地咀嚼着,苦涩从舌上蔓延到心里…………
我的记忆开始模糊了,我把遗书折好放在地上,然而静静地躺在倩兮身边。
倩兮,终于只剩你我了,真好…………
过了很久,杨运缓缓地站了起来,嘶嘶地吸了口冷气,骂了一句,臭小子,下手还真狠,他把刀子抽了出来,刀子只是扎在他早已垫在西装里的海绵上。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通了。
喂,你来一下吧……我安排好了,找了人背锅,你给他俩做成情杀后殉情就行……
杨运捡起地上的遗书,匆匆扫了一遍,揉成一团塞进衣服口袋里,“你真以为我看不透你……”他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门,身影隐没在了屋外的深沉的夜色中……….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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