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篇 • 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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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篇

朝圣,遇到久远的土地。

一片我久未探访的土地,今日重回。

一方山河,一滴湖海。不见故人,独我一人,再回到这片土地,淡薄清冷的回忆。

回来时我与土地一样苍老,混沌了双眼,斑白了毛发。我与他一样沟壑葱茏。

我们的欲望一样苍白,一样混浊。我们蹒跚的影子一模一样。我的土地,我的故土,我睡眠与生息之地。你用你的苍老哺育我,让我到远方去流浪。

我从最黑暗的地方回来,带回来一些可怜的宝藏,已丢弃。

我带回来一点水,就是故土的水,沿着这条河流我又走回来,伛偻蹒跚,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无尽梦游,我带回来一些梦。

土地,好像我这孤独地漫游,你亦是我漫漫行路上一中途,你亦是我梦见。

是我的父亲与母亲,是我的妻子,我的儿女。我的挚友们在山之高远,我珍惜的半亩水田都收割了。

土地,我的朋友都在你这,你要款待他们,用你的蜜与奶,你要送来清风与香气,款待我的鸟儿们,我的花儿们,每一滴雨儿,还有诸多神灵。

这一切都无言,在我离去时你无言,同我一起坐在火旁。我在渊里苦痛时你无言,我在黑暗中描摹七彩时你无言。如今我终于回来,你还是一如当初无言,也不见岁月在你的面目上更添刻痕。

只是我老了,我历经春夏秋冬而后老。我开始听懂你的无言,我也听懂时间,一叶扁舟轻轻地漂流在江水上。

让我掰着手指算算,让我告诉你我认识的朋友们,我在人间见到的乱象,在夜空中感动,太阳祭祀,我亲见诗人的复活与加冕,让我再告诉你几许歌谣,我自己编的,和他人那听来的。

为何追忆这些,仿佛被露水又打湿了衣衫,仿佛天空与土地一般澄明。

是了,这条路上我慢慢走了长久,也没有谁陪伴左右,有些我思念的人,也都不知了去向。

土地,好似我一直坐在你的花树下,春风,夏雨,秋香,冬阳,好似我从未离开,只是一场大梦。

好像我就是生在河边这颗树,今日秋寒又吹走了翩翩枯叶。

土地,天涯就是此处,星河即是你,我来是尘土,去亦是尘土,吾即是土地流浪人。

 

我和你们一样,我也会疼痛,我也在忧伤。今日我见到你,我的内心要轻微隐秘地震动,然后碎裂。

然后我睡在土地,我吞吃泥土,攫取水分和矿物。迈动四肢,指爪,我刺痛的神经,奔跑,振翅,穿越土地。穿过烟霭人国。

然后有一天土地上的生灵来见我,每一个都捧着一颗心,然后用血吻我。用火拥抱我,用水哭泣我。

你们带来土壤和心脏,带来纹身与雕刻,土地上洒满腐朽的脚步,尤其是从月球到太阳。

我给你们带来一支琴,几许暖阳。土地上一些旧的花,旧的流水,淡退了颜色,荒芜了道路。一起我们到万物的国。

出走烟尘,出走时光。我与你们一样只有平凡的祈愿,有人间的牵挂。

像是藤蔓上紫花,春夜青空明晃的月圆。像是这片土地上我曾见过许许多多的事物,每一个都叫不出名字。

土地,你,我。然后是草原,山脉,简单的事物。茅舍,木屋,角亭。开始我是一个痴人,是流浪客,你是公主,是一个女词人。

开始我有思念,从土壤中抽芽而出。破开卵,呼吸,破壳,鸣叫。在土地上,山海间,我究竟希求什么。

我知道我想变成土地本身,变成一粒种子,落叶。山顶光秃的白石,鸟儿颤巍的巢,变成一只流浪的饿狗,我想变成我的思念本身。

天下时间在无情游荡,在天空中倾泻西东。

我明白如今触目的一切就是土地,比如踟蹰的行人,枯黄的树叶,灰濛的天阴。如今是深秋,可马上就是重阳,冬天就要来了。

晚风送清霜,凡间的颜色一一凋零。我们还要在土地的何处相遇。

 

夜来了。谁还在仰望,谁又迎来,抚琴,登楼。

安静天涯客,每一位都好似故人。山色徙鸟,落金夕阳,每一株寂寥树,想念太阳想念月娘。

我知道秋要尽了。土地上的颜色要一齐躲藏了。只是我的想念最后还能成为真实么。

久久平安的等待,此地又是何乡。到阳光与青空下的波纹中间,众生漫漫如同埃尘,每一去来都是土地上的旧事,你们我都在等待什么。

求得暖风,求得万里来人。好似在等待一种声音,鸟儿振羽,夜的绸缎一匹一匹,或者等待一个提示,当我睡在草原或者沙漠,大地的岩峦久久地隆起,旋转。

一种遥远的梦把我带到此处,空空荡荡。同是旅客的我们从远远的地方来到此处,旋即仰望,聆听,参拜土地之心,在处处都找到真实的痕迹。

我们在等待真实与美丽,等待心灵降临。留下依稀言语,寸许月光。迷茫在土地上索寻并纪念时间消失的痕迹。

开始我遗忘祭祀,遗忘一双双眼睛。

脚下,一颗岩石的星球在膨胀,冷却。一种大大的遗忘降临在波澜的时空上方。

纪念早已消逝的凝望。纪念,象群的母亲,龟裂的河床,以及洪水中摧毁的谷田。

我用生命在土地上写过的书,现在还会流传么。我们之间传递的衰老,隐秘的绝望与情色,会在某一株树下停顿,陷入沉思么。

开始我相信智慧,淘洗破碎的语调。遇见雨国,花国,果园,开始记述,绘画。

编纂失明的意志,咆哮,哀啸。一起来到山坡高起的地方,同鸟儿一起停歇,回到故乡,像黑暗在天空铺展,光明在土地深藏。

叫我重新见到土地,漂泊在江河湖海。一切絮语都是此次等待。

我要见到寒冷和温暖的深处,如此在地球的底端,或者靠近湿润的热带。我怀有一个诗人的无声孤独,一对拥抱的年轻恋人的莫大哀伤。

就在纯白的时候,三位河上的女神,三位守着火焰的女神,还有在荒凉的土地上呼喊的神灵。你们这么多名字意味着什么。

要在落阳湮没时,高高的山巅上播撒七彩的绪思。要到落雨时传播迷惘的教义。

如今我触目一切即是土地,而眼眸是太阳。

一点点立足之地,承载着奔流的思念,飘卷的绒毛。温柔地抚摸并梳理着悲欢离合,阴晴圆缺。

终将我来到此地,像一只食花的野兽。不再理会一些杂乱的梦,以及重塑诗歌。

我必然遇见我的母亲与父亲。夜,或者星河,雪溪,棕榈,一些复杂的名字。遇见我的亲人,我的爱人,围坐在冰冷的帷帐中。为何有了这样的意象。

渴望见证土地上真实之物,不是在言语中,不是思念中。那只有在夜幕中。

夜来了,我的心也是这夜幕的一部分。开始我闭上了我的双眼,漫漫的土地裹紧了这副躯壳。

夜来了,而等待真实的人希望早已落空,黑色的大地之上有狂风吹拂。

现在我们之间互相对视,黑色的瀑布惊起黑色的鸟群。

 

想念诗歌,一位走丢的诗人。诗人与草原连接,草原与月球连接,月球与我连接。

土地是一些面庞,某种歌声。味道,甘美。某些我决不能了解的,山脉隆升,冰川崩裂,每一瞬间鸟之眼眸。

土地是某种心跳的声音,婴孩的心跳。花树华落时候的颜色,以及伏倒在冰面上,听到的隐秘声音。

把金子堆到河滩上,把银子洒满天宫里。如今我已分辨不清造物的名字。

土地上只有一些断裂破碎的情感,追寻温暖,降雨。

近至安静的漫长,在列车站台听到一切的疲倦的故事。也只从此开始,扇翅高飞的秋虫,一切都是现时当下,腐嗅,葱茏。

土地只是此时此刻的永恒降临,朝阳前,淡漠的紫霭。低矮的,冬之讯息。

怀念,或者挽留。土地,就是如今你我长念已久的命运。我想前去聆听,每一颗安静的杉树下,只有一点简单的念想。

带来火焰,骑上骏马。同你们一样,我也带着弓箭和长刀。而我已不再是痴心,不再梦游。开始思念,一颗土地之心,永远朝圣。

如今我站在命运的尽头,无关东西去来,孤独的土地在孤独地旋转,追赶高原上流逝的云彩,我已忆起那首流传已久的情歌。

如此短暂,如此无言。使我焦急,惹我惊惶。世界在外,婆娑如迷,抚琴人有抚琴心。

现在你要到来我的春秋。你要告诉我有关遇见的故事。

我要见你,于是你来到。我睁开眼,于是山水。

 

在初阳下,在秋叶上,我终将悲哀的时候,为自己创造一点点真实。

像我把铺满地的落叶,在柔软的草地上,或者柏油路上,我知道我自己必须要有的一些讯息。有关诗歌与纯真的言语,必须去推动的命运之轮。

我想和你遇见,飞向太阳的黑色鸟羽。

我将是土地之中,永远平凡,永远揪心的起伏微尘。我将是暴雨打落的红叶,最后变成土地的一部分。

同它一起凝望,一起哀哭。各自有一些朋友,秋冬来到,春夏离去。

好想停下笔,推开窗户。我与你之间简单或者闷热的对话,因为我不能把你拥抱,这就是我全部的思念。

因为我至今还有简单的想念,所以我将随着土地一起朝圣。

因为至今我还有简单的想念,言语纷乱毫无感动,在大地上湿濡地摸索,我还不能更有渴求。

穿越灯光,穿越航迹云,街头的小说里一些简单的念白,我偷偷从异国的语言里听来的一些告白。可是我还是不明白。

因为没有你我要永远流浪。我将独自写诗,俯看枯萎的花朵,听满池的败藕。

星光隐去,而月娘还在地平线下的时候。我与老人对坐在寂寞的火旁。老人就是我,火就是我,夜也是我。

因为没有你,我会变成尘土,我会唱歌,我终将在每一次梦醒获得真实,比如三两滴泪。

究竟我不会在天下何处遇见你,我也会离开每一片森林。我要告别我的朋友们,告别美丽的生命与一切七彩的折射。

因为我迄今所明白的一切真理,所找到的一切宝藏,人间的艺术与死亡。都将永无止境地走入朝圣之中。

都将随我一起追寻,思念的极点,宇宙的奇点。追逐平原,电车,无聊的人类生活。

所以我才会在土地的每一个角落种植爱情,不加耕耘,所以我才会迄今遗忘,时而热泪盈眶。

是以记下,朝圣之中,听闻土地的消息。

 

诸神篇 • 013

天下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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