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篇 • 003

诸神篇 • 001

诸神篇 • 002

哭神篇

在昼与夜转换的时候,从远远的地方,哭神来到我的身边。

静悄悄的,一滴一滴,轻盈的回荡开来的哭。沉闷的哭。低低的,在大地上摸索着的哭。轻微的,漠然的,攫住我,又松开我的哭。回荡,涌开,飞舞着的哭。扑闪,反光,轻触着,贴着眼眸的哭。层层剥开月亮与太阳的哭。

紧紧的缀满每一枝杈的哭,挂在我的毛发上,黏在指纹深处的哭。听见山崖抽泣,河流牵着晶莹的卵石哭。金色的河流,梳着紫色的长发,透明的哭。明亮的哭,开朗的哭。

半途之下走丢哭泣,沉顿的,压抑的哭。沉重地压弯了我的腿,脊梁,颅骨的哭。拉扯着我的衣裳,把我拖到收割过的麦地上的哭。嗅到土地的腥臭,嗅到红色晕开来,在沼泽深处深不见底的哭。

像我的爱人一样哭。钟声的哭。被高高悬挂起的哭。接受阳光洗濯的哭,爱人搅动发丝而哭。分娩的哭,哺乳的哭。冰冷的刀具和静静卧在血管里的哭。低声抽息的尖叫哭泣,黑暗捕捞海水哭泣。

哭神,踩着水向我走来。哭着,如同琴弓割开诗人的喉咙。哭,变成一曲诗,染血,然后再滴落,皱缩,或伸出触手。

出走人国,倾听晦暗倾斜过哭。西方呜咽,再到东方沉眠。如同草原上的那把刀,弯弯的刀,蜿蜒过水的足迹。一步一步沾湿了裙裾,前襟。把回忆抽出,缝在袖口。

坐在火边小心翼翼聆听哭神。拨乱卜签,拨断琴弦。

哭,诗人魔,面目模糊的情人,失焦,溶解。灼痛脸颊,灼痛了火。拖曳我的残肢短腿,在我的皮肤上绘出诸神的黄昏。哭着,陨落群星,陨落塔顶。失语之焦灼,诗人丢失颜色之哭,车马粼粼,山海之间独一无二之哭。

哭成霞,哭成云海中央,缓缓升起或消融的红晕。哭成虹,在时光囿于记忆终点,妆点桥,凝成泪,洒满紫色与明黄的原野。

像我的爱一样哭。像哭拥吻于我,啮噬我的眼睑瞬膜与睫毛。一位哭神,摇晃着长发,颤颤巍巍摇着舞步。在那咆哮的河谷之上,教会山顶哭,教斧头哭。教那些哭,自己在黑暗中编织名字。教哭唱歌,一声一声,如月如钩。

哭神入迷,哭神来了,带着一些迷路的哭,带着那些染血的哭。它们或高或低唱着歌,醉着,困顿,渴求着,像冥河深处翻滚的魂灵一般摇摆着。哭神编织史诗,也编纂舞步。它抚过我,沉沉地坠在我的心脏上,它诡怨的哭,抽咽的哭,狂乱惊惶的哭。敲打着,像雨,像冰,撞碎在凝顿的虚空之上的哭。

哭神哟,你给我带来了什么。那些爬满哭神的衣纹上,密密麻麻的质疑,质问的哭,不信的哭,贫乏无力的悲怆久久伏倒在门前。

这哭澎湃而轻盈,在大地之上鼓动而升腾。哭一切生生不息的万物,哭惨了祈祷者,哭婴儿,哭老人,哭星辰摇晃。先哭那些哭,哭神咸湿而布满裂纹的双手,为什么来到此处,为什么又将离开,为何满心疮痍,又为何蹈于完满。

哭神来了,连着她的信徒,痴惘的哭,那些摄人的,骄傲的哭。

 

哭,我想念哭像想念兄弟姊妹。诗人只难过,诗人很少哭。诗人沉静的,只有幸福的哭。诗人也有郁郁的,撕裂的哭。

翩跹的,哭的影子,破碎的,哭的假面。哭之爱,燃烧于烛光之上,堆满窗台,挂上犄角。

哭,收束的哭,拒绝回答,只有探询。哭如丢弃宝藏,哭揉碎了宝石与祈愿。

听见夕阳的眼底在哭,碎裂的积云泼洒在天空如舟。盛满我的女儿,哭神细碎的脚步。听见哭神走近,走远,拖曳着大地与鸟兽,低低的号歌。

遇见哭,遇见哭之背影。欲语还休,错过哭,转眼就成诀别。这些无主的哭流向那个国,与河原上,一切无主之物,流放人,哭之宴礼。相拥而舞,相期与醉,背面世界奥秘在孤独的草原深央怀上了哭。

我害怕哭,恐怖哭,我惧怕那些危险的哭。酸,又苦,轻薄的裹住我的眼眸,瞳仁之哭。我远离哭,躲避着那些诉说,逃跑的哭。像云朵聚在岩穴之中,我和哭神就睡倒在坚硬的石头之上。

写就如哭,一切捉摸不透的,哭如歌颂,哭在海潮上端吟诵。哭,绚烂的哭,金色的哭,躲在礁石之上,对着去来的众生遮目宣告。

去哪里找,一种搏动的韵律在我的心脏上缺失了。哭神抢走了我全部的财宝,哭神刺伤了你我也刺伤了自己。哭神为了它的儿女而偷盗梦,爱与水。一切涓滴,怀念并思恋孤独的哭神。而迷途的哭,希望的哭,那些疲倦的哭们,四散天涯。

每一只哭都是如此宝贵,我不能轻易的念它们的名字。每一只哭,都没有任何亲族。

如同一个个流浪的诗人,像是爱神的吻,美神的眼。我既不能小心地悄悄地走近那哭,也不能粗暴地无理地走近哭。我只有安静时等待哭倦倒在我的脸颊,或是丧乱时,哭扑闪着扑到在血如火上。

每一个哭都是宇宙的异类,住在地平线的一端,世界的极点。错落,左右,洒在一角的哭。

加入哭神的行列,我是哭神的信徒。将悲怆纹满皮肤的每一寸。我是那失落的一个,不安的哭,啃咬着拇指的哭。久久没有听见同类的消息了,天地苍茫的哭。我还是在人间走丢的那个么。

只有哭神带来,哭泣的消息。春天醒来的,冬日眠去的消息。岁月与色彩被洗刷泛白的哭泣。

走在人国,如此之多的寄托之中,难记得哭声。真的哭,无需置疑的哭,单纯的哭,像哭神一样,伏在门前,哭。看整条河流一起潺潺的哭,愈流,愈渗入土地的深处,愈凿穿岩石,凿穿时间的哭。

到大海哭,到树梢,暴雨里,抽动着心脏寻找哭的痕迹。永永远远的爱上哭。

只有思念永远呵,轻轻抹掉。我的朋友们来了,雨儿,夜吾妻,河上的三位女神,很老的一些朋友,陪我静静地聆听着哭神。

哭神来了,多么美的哭神呵,连着他的信徒,欢悦的哭,静穆的哭。

 

悄悄,走回花径里。我们去见证哭的诞生。

太阳,金色的泪滴。月轮,低眉在天斜一隅。我们去看哭神的舞蹈。哭的呓语,哭的倾吐。

在梦游的深处,我也像哭神一样悄悄伏在地上。深深思索,静静地哭着思索。我怎么掉到这里,醒来时何以窥见幽暗与开明转换。

我们本不是那些质疑生命的族类,只是我与你一样是哭神的信徒。每一滴血都是哭。

哭的命运,哭的名字。伏在幽幽的庙堂中央,平和的哭,永远安静,浪漫的哭。一些柔然的哭,婉转的哭,可以是温暖的哭,像母亲的怀抱,泪水模糊并打湿了存在的意义。

幻想坚韧的哭,断裂的哭,撕开乌云与长袖。盛开如哭,我的哭是我滴淌垂悬的生命。哭陪伴我,以那隐约的姿态,落下脚步,哭是朝圣路旁冷冷注视的那一个。

背叛时间的哭,不离不弃的哭。在笑神旁,转头顾盼就是哭神。

来到河上,听到哭神歌。哭神采花,左右流之。无情的百物自兀流行,我便是在它们之中醒来。我不是在颜色中黯然醒来,听见哭神低语么。像我久久听见的,诸神群聚在河边捕捞祷言的声音。宛若怨泣,抚动发丝。

听见生命在土地上犁响,翻滚,升腾。腾腾的骏马,我幻想那些绯红的,轻紫的,丛丛繁芜于草原之上。而后遇见哭神。

我明白我的哭自我初生以来,自我呼吸以来,血的苦楚,脐带的痛。我无声的哭缠在我的歌诗里,哀,浮响空明,晶莹的一些,玄奥的一些。而后遇见哭神。

哭神走来,带来了一些异乡的,深深的不能置信。这位面无表情的哭神,在透明的脸颊上轻轻滴着,那些梦中才有的世界。那些与我初醒时,同样在模糊与不定之中,听见的世界,只在一滴滴泪液下,涌起,又平息。

我怎么与它谈起,我只有自抑的思念,那些哽厄在我的咽喉之中的是什么。言语不能时,才会想起泪与笑,想起那些滚烫的,令诗人永远自惭的。

啊,哭神来了,哭神一直都在,连着她的信徒,微笑的哭,望乡的哭。

 

是了,我在祷告时哭泣。在森林里寻求呼应时哭泣。那些远居在崇山峻岭之中的哭之隐者。

聆听时哭,深深地倾听时哭泣。听到轻轻奏起的音声。

散宴时哭。欢笑的哭。单纯而普通地哭,像人一样,眨动着双眼。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的心中吟诵哭的名字们,如同祷文。我找不到言语,临近崩溃。我的信仰受到了质疑,我的形骸也受到拷问。

朝圣之上,哭是你我的镜像,笑也是。哭笑就是你我的面貌,是最后的,也是起始的言语。诗人的纹印,如笑,如哭,文在脸上,每一绢肌肤。

我可以不要回答,永远徘徊在河滩之上,我是这样一个无情的信徒。我可以学会毫不在意的一次次撕去羽毛,再用泪水弥合伤纹。我已经打定主意用脚步去丈量梦的领土,一切不明所以的哭或者笑一样,在人间闪烁着出现。

我知道我在你们中间学会了人类的爱情,我也模仿你们的言语,模仿来的哭笑,编织入诗言,编入仪式之中的笑与泪。一切都如此不可挽回,仿佛永远在坠落,融化的羽翼之下。

最后我还是捞起了悲伤,悲伤,牵连着一些叹声,有关面容的回忆。哭神,就静悄悄的,坐在我的身旁,坐在右边,头埋在膝上。左边是笑神,躺着,玩弄着一颗浑圆的宝石。

我想这两位神,两位耐心的等待者,记录者,见证者,我的宣告人。我在朝圣第一时就见到他们,从今以后也将永远接受他们的陪伴。

笑,哭,我的左手与右手。左耳与右耳。我瞳孔与我的血脉。你们是诗人的梦魇,还是这凡间的神迹呢。

一切都走向深处,永远的走向深处。

是以记下朝圣之中醒来,有哭与笑的陪伴。

诸神篇 • 004

天下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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