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剑志 • 001

引子 • 宁失其政

楔子

“请恕老臣直言,陛下断不可如此啊……”
昭明殿,一位苍颜华发的老者在殿上重重的顿首,头叩在玉阶上,皱纹密布的前额上微微有血迹渗出。
老者身份非凡,乃是鹤章阁大学士,礼部尚书,本朝大儒冷明学,冷明学曾任东宫太子太傅,便是当今大宁天子白守川的老师。
帝师的身份凡是文官就没有不歆羡的,可当今官家倒不是很待见自己这老师,原因无他,这老头子执拗持正,迂腐守旧,什么事都喜欢管,而官家还挑不出他的错。
此刻被当面顶撞,白守川似乎很有些扫兴,冷明学年近八旬,早该是致仕还乡,含饴弄孙的年岁了,自己明里暗里和他说了几回,老头子却硬是赖在这礼部尚书的位子上不走,更兼年老体衰,近年来一旬中能上朝一两次就属难得了,皇帝生怕他哪天累死任上,让自己仁君的清名毁于一旦。
今天老头子又是因病未朝,白守川朝会后特意将他请来,不过是跟他说一下自己的决议,以示皇家恩泽,也算是表示下自己还是尊重这个恩师的,没想到还没说完老头子就断然反对,也是真不识趣,想到这,心里颇为不愉。
他脸色微微一变,明白地显出几分不悦,耐着性子问道:“老师快快请起,您觉得,这驱虎吞狼之计有何不妥?”
冷明学略一思忖,应道:“四大将门可以说是狼不假,但他们止于争权夺利了,虽然往日对陛下多有逾礼之举,但……
“呵,冒犯?”白守川不待他说完,怫然变色,怒道:“他们逼走朕的皇叔,下药让朕绝嗣,已如逆反,罪行累累,抄家灭族也不为过,不过仗着祖上那点功勋,眼里何曾有过朕这个天子!”
“陛下息怒,将门欺君罔上,的确罪大恶极,”冷明学见皇帝发怒,愣了片刻,继续道:“可京城势力盘根错节,就算四家联手,凭他们手里那些禁军,也远不能压服京城士族,起码,我们冷家永远站在陛下这一侧!”说到这,浑浊的双眸里透出一抹坚定之色,显出一片赤诚,说着,再次拜倒行礼。
“先生的忠心,寡人自然是知道的。可惜朝上的忠臣还是太少了啊!”
白守川见老师这样,也有些不忍,微微叹气,怒意已消了大半,解释道:“寡人只调五千军入京,玉京城光御林军就有两万,再加京师卫戍三营更是近五万之数,纵然楚镇平包藏异心,凭他那五千人料想翻不起什么大浪,只是为寡人添些翼助罢了。”
其实,自武英皇帝北伐大败之后,玉京武备废弛,巡防营和御林军就成了空架子,吃空饷愈演愈烈,别说五万了,要凑个一万人,也尽是些老弱病残。不过庙堂之上的人哪里看得见底下这点龌龊事,更何况这皇宁天子也远算不上勤政。冷明学对此间情形,依稀还有点数,却也不好捅破,一时间竟被噎住了。
老者缓缓起身,思考片刻,忽地问道:“可陛下知不知道楚镇平是何等人物?”
白守川微微一愣,略有些奇怪,答道:“卫国公镇守北疆多年,恪尽职守,劳苦功高,威名赫赫,是难得的又忠又贤之臣。寡人这次调他入京,就是想倚借他制衡四贼。”
“忠臣?”冷明学忽地笑了,“陛下,楚镇平可不只是一只猛虎,而是一条蛰龙啊!莫不要想着驱虎吞狼,反倒养虎贻患啊!”
“大胆,”冷明学话还没说完,一人缓缓从殿角帘幕后踱出,此人没穿朝服,一身黑袍,衣玄如墨,仿佛就是殿上的一片阴影,五官倒是颇为英俊,只是面色蜡黄,满头银丝散乱,总有种病入膏肓之感,他厉声喝问道:“冷太傅你可知罪?”
冷明学瞥了他一眼,气极反笑:“我当是谁,原来是南秀谷你在挑唆陛下,我一心为国,你倒是说说我何罪之有?”
原来,这黑衣人便是大宁朝内阁首辅,有玄衣诡相之称的翰林学士南秀谷,南秀谷不习儒业,却偏好奇门左道之术,炼丹修道,杂学颇丰,还是位勘舆师,冷明学曾讥他为“术士宰相”,两人一向不对付,此时亦是直呼其名。
“京城局势危急,冷太傅久食君禄,此时不仅无良策可献,反倒横加阻隔,我倒想问问是何居心?我今日倒要在陛下面前弹劾你冷太傅持禄固宠,误国窃政!”南秀谷老于政务,言辞锋锐,字字诛心。
“哼,好大的帽子,我还要弹劾你包藏祸心图谋不轨呢,诸侯领兵进京,国朝建国三百年来,还从未有过这个先例,此举凶险,陛下看不出来,你南秀谷宦海浮沉这么多年,这点眼力都没有吗?”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朝廷危若累卵,天道昭昭,变者恒通,又怎能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两人针锋相对,吵作一团。
“罢了罢了,时候不早了,先生注意身体,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先生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两位都是朕的肱股之臣,还应当协力辅佐朕稳定此局为是,南相你传朕口谕让沿途驿站多加戒备。此事就如此议吧。”
白守川挥了挥手,吩咐下去,揉了揉眉心,似是想把这些烦心事都驱走,一拂衣袖,自顾自地走出大殿,他言语虽还是和稀泥,心里却暗骂道:冷明学你分明是倚老卖老,当寡人还是那个事事都要和你这老师商量的孩子?
冷明学也自知失言,他知道自己这个学生从小就骄傲得紧,听不进半字批评,听自己方才说他“看不出来”已然不愉,年事已高,强撑病体还想上前追上车辇,劝白守川回心转意。
冷明学才追出几步,忽地眼前发黑,跌坐在地上。他听到南秀谷冷笑着对殿旁太监说:“冷太傅人老心不老,一把年纪了还想着左右朝政,把陛下当小孩子哄弄,也不看看自己的模样,诸位公公赶紧扶他下去吧。”
冷明学面如火烧,哇的一口鲜血呕了出来,痛得撕心裂肺,两行浊泪和着血流了下来,他以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叹道:“先帝,老臣尽力了……”最后映入他眼中的是昭明殿檐角的那只渐渐湮灭在斜阳中的铜鹤…..
兴初二十三年十月,一代贤相冷明学暴卒于昭明殿前,享年八十一岁,谥“文忠”。
大宁失去了他最后一位谏臣,大祸,亦从此酿成了。
引子:宁失其政 第一章:风起玉京
兴初二十四年,
正月,
夜,
本该是紫府华灯的良夜,而这玉京城内确有熊熊的火光,可那是望云宫无数的楼阁在燃烧,雕梁画栋的楼宇像是狂舞的歌姬,在烈火中摇曳、扭曲、变形、坍塌、无数匠人的心血最后俱是化为灰烬,飞烟般随着炙风散去。
乱军们骑着快马,腰上悬着人头,呼啸着掠过街巷坊市,身后血沥沥的落了一路,手中兵刃上的鲜血早已流干,凝了厚厚一层黑翳,像是群握着夜色的恶鬼,在烈火交映的暮光中大肆杀戮……
未央宫内,承明殿上,灯烛通明,此夕本该是君臣共宴的盛会,却只有帝王一人在御座上独饮。
白守川,当今皇宁天子,正值壮年,却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面色苍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身上却穿着套沉重而华贵的甲胄。金色的鎏金玄铁叶层层交错,繁复的阵纹在每一片甲叶上不断变幻,漾开一圈圈金色的波纹,一条赤龙盘旋环绕在甲胄上,龙头贴在胸口,鳞须毕现,爪牙俱全,与铠甲浑然一体。
其实以皇帝的体力撑不起身上的赤金帝龙甲,于是他只能软软的靠着椅背,竭力想着模仿先祖的威势,却如沐猴而冠,这不伦不类的滑稽模样反而夺走了他最后一点帝王的威仪,像是个被抽去灵魂的空壳。
一旁的小太监也抖若筛糠,掌上托着龙首冰玉壶为白守川斟酒,从龙口中流出的酒柱始终对不准杯口,泼泼洒洒,碧绿色的琼浆在汉白玉的桌案上积了一小片,在灯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白守川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失态,他捏着酒杯的手也在颤抖,不仅是由于臂甲沉重,更是心中惧怖,好不容易将玉杯举到了唇边,却一滴不落地泼在了胸前明黄色的璎珞上,凉意顺着衣甲透到脖子上,手蓦地一松,酒杯“啪”在玉阶上摔的粉碎,清亮的响声在空旷的大殿上回荡。
小太监吓得立刻跪倒“咚咚”叩首,他像梦呓般的嚷着:“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白守川也吓了一跳,心神一震,茫然的环视着四周,好一会儿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挥了挥手,勉强挤出个笑容,轻轻地说道:“起来吧!这不是你的过错,你退下吧,让朕一个人静静。”
小太监手忙脚乱的爬了起来,再也顾不上礼节,跌跌撞撞地冲出大殿,推开殿门的那一刻,恰一道闪电劈亮了夜空,小太监吓得跌坐在殿门前的石阶上,之前淅淅小雨已然蓄成了暴雨,仿佛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瓢泼而下,要洗净这人间罪孽,夹着天罚般的鸣雷倾降在今夜这地狱般的玉京城里。
小太监那张尚算眉清目秀的脸,方才在叩头时已经磕破,又一道电芒划亮的瞬间,白守川看清了那张泪水、雨水与血水交织的脸,怖惧到狰狞,像极了画像上那些森罗地狱里的亡魂。
其实,平日里这小太监是极伶俐的,也很得皇帝的宠,但此刻,白守川只觉得这个半大的孩子丑陋的令他嫌恶,他低低的咆哮道:“滚!”
这一声骂喝醒了那小太监,他像只被赶出家门的小狗,失魂落魄地隐没在了雨夜之中。
承明殿上只剩下皇帝一个人了,白守川立时就有点后悔把小太监赶走了,两个人共担的恐惧落到一个人头上又岂止是加倍那么简单,其实若是实在想要唤人也是还能再叫来侍卫的,可又有什么用呢?
殿外的火光越来越小,就像是大宁那越来越微弱的国祚,狂暴的风雨声夹杂着宫女们凄厉的啼哭声、叛军们张狂的狞笑声,侍卫们死前的嘶吼声,弩箭破空之声,金铁交击之声,宫阙倒塌之声,以及低沉的雷鸣声,一齐灌入白守川的耳朵,让他觉得头都要炸裂开来。
可他不能逃走,他被甲胄牢牢地困在椅子上,甚至没有穿着这身铠甲走出大殿的力气,先祖的武威却成了子孙的枷锁,真是莫大的讽刺!
他也不愿离去,白宁三百年基业覆于自己这不肖子孙之手,又有何面目苟且逃亡呢?只是后悔当初不听老师之言。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这大殿上似乎停滞了,耳畔喊杀声渐渐微弱了,可白守川心知肚明,不是叛军被击退了,而是玉京城的羽林军已经覆灭了,局势早就已经回天无力了。
他长叹一声,苍凉的叹息久久的在大殿内回响,又传回他耳中,像是列祖列宗对他的失望,殿角仙鹤状的鎏金香炉仍在散出袅袅的烟霭,可早已失了往日“雾锁重楼”的仙家宫阙之感,千金一片的奇楠沉香也不能使皇帝沉静下来了,香雾氤氲,幻化出千万他认识或不认识者的亡魂,像是无数索命的恶鬼,把他围在当中,共舞着一曲末世的哀歌。
这是大宁的挽歌,他看见每个人都在喃喃低语,仿佛在讲述一生的悲喜,可他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不想听,被迫得几乎难以呼吸,连移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甲胄上的赤龙蓦地动了,锋利的龙爪像裂帛般撕开甲胄,狠狠地抓进了他的胸口……
“哒哒”的马蹄声突然间响起,白守川倏地睁开了眼,脸上早已布满细密的汗珠,原来方才只是个噩梦,不过此时醒来也不过是从一个噩梦进入另一个,马蹄声越来越近,他似乎可以听见门外战马粗重的鼻息声。
小太监方才并未把殿门推开多少,早已被狂风吹得再度阖上,于是他看不见外面,门外传来几声急促的嘶喊,那是余下的几名殿前龙标卫最后徒劳的抵抗。
“滋啦”一声,一支长枪猛地钉穿大门,沥血的枪尖像是狂蟒赤红的蛇信,从门后透出,白守川强自镇定,理了理衣襟,将手旁的五色平天冠戴好,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枪主在门后用力一抽枪杆,竟将那扇两人高数百斤重的乌梨木大门带得轰然倒地……
(引子第一章完)

箫剑志 • 002

墨若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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