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之翼

0.

一切的开始,

是一个关于萤火虫的梦。

1.

幅员辽阔的夜色笼罩着夏季的大地。诗蓝躺在草丛里,仰望着无尽的星空。这时,无数的萤火虫从草丛间升起,飞向星空。诗蓝想要伸手去捉,但每当她触碰到一只萤火虫时,萤火虫就变成了一团没有形体的光晕。

这已经是诗蓝第三次做同样的梦了。她揉了揉眼睛,慢慢地坐了起来,回味着这个神奇地梦境。

然而,比起这个美好的梦,诗蓝更关心的是她什么时候能长出翅膀——这是圣域里每个少年都关心的事。诗蓝望向了窗外,朝阳将地平线附近的天空和大地染成金黄。总有一天,我会飞向着美丽的天边,诗蓝心想,只要我长出一双翅膀。

这里便是传说之地——圣域。相传这里的孩子们都是在很小的时候由天使带来的。之后他们便在圣域中生活,直到成年之时,他们便会生出一双翅膀,飞去很远的地方。

2.

对于蓝澈来说,大学的生活充满了压力。每天的生活都被学业的压力所充斥着——这让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选择了这样一所学校。

蓝澈没有什么朋友,因为在这里人们不是喜欢动漫就是喜欢游戏,而蓝澈的爱好是诗歌——在这个时代没有半点存在感的事物。蓝澈也曾加入过学校的文学社,然而这对他的生活似乎并没有造成丝毫的改变——一是繁重的课业压力使得他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投入到社团活动中去,二是社团里的大多数成员都是对小说情有独钟,而对诗歌则没有什么感情。

是这个时代的原因吧,有时蓝澈会这样想。回想起自己高中,学得最差的一门就是语文,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作文要求“诗歌除外”。

蓝澈曾想过无数次,如果他活在八十年代的话,说不定也能成为一个伟大的诗人。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他不曾生活在那个诗歌喷涌,大师云集的年代,而生活在这个忽略诗歌的当代。

3.

诗蓝非常羡慕那个叫做晴明的孩子。

就在不久前,他竟长出了一双凤凰的翅膀——那时的他顿时变得烈焰缠身,光芒四射。诗蓝还记得晴明在人们的惊叹声中朝着太阳的方向飞去,而他留给圣域的最后的一句话便是,我将化成阳光,照亮世界的尽头。

诗蓝的梦想也是照亮这个世界,因此她也常常幻想自己也能生出一双凤凰的翅膀——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想晴明那样幸运,有的人甚至会生出丑陋的吸血蝙蝠的翅膀,然后融入无尽的黑暗。

而今天,又发生了另外一件大事。那就是与诗蓝从小便是好朋友的女孩,紫叶也生出了一双翅膀——一双蝴蝶的翅膀,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无比的美丽。

是时候告别了,诗蓝,紫叶曾这样说道,我将飞向无尽的花海,为世界装点我自己的美丽。说完,便越飞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4.

蓝澈来到了校心理咨询中心,希望在这里能完成对自己的拯救。

然而心理咨询师给出的答复却是要蓝澈放弃自己对诗歌的爱好,而像大多数人一样把兴趣投向娱乐。每个人都需要释放压力的渠道,心理咨询师这样说,然而你却没有——当别人通过打游戏,看动漫来释放压力时,你却在试图写诗。这样以来,你的压力不仅没有得到释放,反而会越发地觉得孤寂。

心理咨询师给出的答案并不是毫无道理。

学校里曾发生过一个真实的案例。在几年前曾有一个爱好写诗的女孩子,成绩非常的优异。然而后来似乎便因为学业上的压力,最终导致了精神方面的问题,至今仍在医院进行治疗。

但蓝澈并不认同这种说法,他坚信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

这天晚上,蓝澈在图书馆上自习的时候,偶然在图书馆大厅的一个昏暗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尘封的信箱,上面写着:荒原文学社投稿箱。

5.

诗蓝一醒来就发现了枕边的那架纸飞机。

上面似乎有字迹。是谁把它放到这里的?上面写的是什么呢?诗蓝抱着种种疑问拆开了纸飞机,发现纸张上面竟是一首诗,《如果还有明天》:

我想知道,

夏夜里最后一只萤火虫,

在何处,

熄灭。

我想知道,

原野上最后一朵蒲公英,

在何时,

炸裂。

那夜划过天际的流星,

落在了哪片草丛。

童年失手飞走的气球,

飞向了哪片天空。

如果,如果还有明天,

我愿在黎明前启程去寻找

那些遥远的

答案。

不说,

不说一声再见。

这首诗写的好棒呀,诗蓝想,但为什么在读它的时候总会感到悲伤呢?如果还有明天——那如果没有明天呢?诗人要启程去哪里寻找那些遥远的答案呢?为什么他不要说一声再见呢?

抱着种种疑问,诗蓝放下了手中的纸张,放眼向窗外望去。朝霞把天空装饰的很漂亮,不时有鸟儿飞过窗前。这架纸飞机从哪里来?又是谁送来的呢?诗蓝陷入了沉思。

6.

从那以后,蓝澈经常把自己的作品投到那个布满灰尘的投稿箱里。他知道他不会得到回复,因为他知道那个叫做“荒原”的文学社早在十多年前就解散了。但他依然很快乐,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分享自己的作品的地方,即便根本不会有人拿出钥匙,打开这个生了锈的箱子,拿出他的稿件。

这个小小的投稿箱就像是一团火苗,奋不顾身地照亮了蓝澈的生活,让蓝澈在这谢日子里第一次感受到生活的意义。蓝澈投入投稿箱的除了他的诗歌之外,还有他的日记。因为他非常想把自己向别人诉说自己内心的压抑和抑郁——哪怕是一个不存在的审稿人也好。

这一天是平安夜,大家都结伴开开心心地在外面吃喝玩乐。而蓝澈却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发着呆。他一点也不想碰那些复习资料,只想安静地创造一些什么——于是他写了一篇微小说,讲的是一艘悬空的木帆船每天晚上都会停靠在一个窗口,接走一个孤单的灵魂,再驶向远方。

7.

这天晚上,诗蓝下定决心要熬一整夜,搞清这些日子以来源源不断的纸飞机的来处。

午夜十分,诗蓝打开窗子,望向窗外的星空。星空很美,繁星闪烁间,银河缓缓流过,圣域一片寂静,只有诗蓝家里散发着微弱的灯光。

突然间,起风了。诗蓝寻着风的方向望去,竟看见一艘悬空的木帆船向着自己的窗口缓缓驶来。

不一会,帆船停靠在了诗蓝的窗口。你是谁?诗蓝问那个船上带着斗篷的人。我是一个旅行家,带着斗篷的人回答道。

这是今天的信,说着,船上的人便拿起一张纸,折成了一架纸飞机,投向诗蓝的窗子里。

这些信都是你写的吗?诗蓝又问。

当然不是,那人回答道,我只负责邮递。

那这位作者是谁呢?我很想见见他呢。

他就在星空的彼端,带着斗篷的人指了指头顶浩瀚的星空回答道。

8.

蓝澈最近的生活开始变得糟糕起来,似乎一夜之间,他就丧失了快乐的感觉。他觉得是时候该告诉自己真相了——那个投稿箱从来都没有被打开过,这些日子里他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根本没有人在倾听他的诉说。

他再次来到校心理咨询中心。这次得到的答复是,他患上了轻度抑郁症。医生建议他休学治疗,但是被蓝澈委婉的拒绝了——他觉得他可以坚持下去,坚持在这个阴冷无情的世界存活下去。

蓝澈决定用写作来拯救自己。

于是他开始动笔,小说的名字叫《萤火虫之心》。小说讲的是一个叫做普兰尼特的女孩子从小饱受抑郁症的折磨,以至于被父母抛弃,独自流浪街头,一面努力地与病魔做着斗争,一面努力地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故事。小说的最后是,女孩没有被病魔击败选择自杀,而是在一个盛夏的夜里变成了一只萤火虫,消失在无尽的夜空里。

这是最后一篇了,蓝澈心想,以后我不再会来投稿了。他将作品投掷到投稿箱之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9.

这些日子诗蓝越发地感到后背痒痒的,看来自己的翅膀就快长出来了。

诗蓝很开心,她感觉天空离她更近了。

也许我该珍惜在圣域的最后几天了,诗蓝心想,不过一想到我马上就能飞到星空的彼端,去亲眼看看那个诗人,我就很激动。

这天夜里,诗蓝照旧等着那艘悬空的帆船,等待着那个自称旅行家的人为她送来的信件。已经有一阵子没收到任何作品了,那个诗人发生什么事了么?在我离开圣域以前,我还会收到来自他的消息么?

风再次带来了远方的消息——那艘帆船缓缓驶向诗蓝的窗口。

这些是最后的了,船上带着斗篷的人说着将几张纸递给了诗蓝。是一部小说,叫做《萤火虫之心》。

诗蓝看后热泪盈眶——她以前从来不知道有时世界会对于一个人来说如此的黑暗,也不知道黑暗中还有人如此地倔强而不服输地生存着。

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变成萤火虫,诗蓝心想,这样,我就能为那些身处黑暗中的人照亮方向。

突然之间,诗蓝变得通体透亮——一双萤火虫之翼从她的后背上生长出来。诗蓝挥舞着翅膀,闪烁着身体,飞向了无尽的星空,飞向那星空的彼端——去为那位孤独的诗人送去一点光亮,去照亮阳光到达不了的地方。

10.

故事里始终都有爱,永远是美丽温暖的结局。

蓝澈终于不再孤单,他认识了一个爱读他的诗的女孩子,暮葭——他终于可以不向冷冰冰的投稿箱投递自己的诗歌了。在暮葭的帮助下,蓝澈渐渐摆脱了抑郁症的魔爪,恢复了正常的生活。这些日子里,蓝澈每天的生活都很充实,很开心,仿佛冥冥之中有神明在守护一样。

后来,在一次文学社的会议上,蓝澈被推选为文学社的审稿人——现在轮到蓝澈倾听别人的声音了。

而诗蓝则默默守护着人间身处黑暗中的每一个人。

 

蓝澈

注:在20周年文集中,“暮葭”一名用“梵星”代替。这是因为小说问世之初,作者尚未征得暮葭本人的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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