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白鸽飞过斯大林广场

0.

一只白鸽飞过斯大林广场,光明正肆意地啄食着黑夜。

 

 

1.

那是一个阳光依然会刺痛双眼的年代。

广场上人来人往,大家怀着各种各样的目的进入广场,然后离开。

这里是90年代初的斯大林广场。

“知道么,去年的那件事。”草坪上并排坐着两个青年,一个对另一个说。

“啊,那件事啊……”

另一个人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压低了音量。

“喂喂!你们俩!不许坐在草坪上!”一个穿着制服的人操着粗暴地声音打断了这场对话。两个青年只得起身走出草坪,向着日落的方向离开这座广场。

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广场上的老式扬声设备中又传来了音乐,几百号中年人和老年人们又整齐地聚在了广场上,跳起舞来。

扬声器的音质不好,但声音很大。广场不远处的儿童医院里,住院的孩子们被疾病和这噪声折磨着。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苏联快完了。”一个醉了酒的青年摇摇晃晃地路过广场,无意间丢下这么一句话。

然后这句话就被淹没在了激昂的歌声里。

 

2.

苏联解体的那一天,很多市民们聚在斯大林广场上交头接耳,人群中充斥着躁动和不安。

那个用了很久的老式扬声器终于在前几天坏掉了。因此,今天没人跳舞,也没有歌颂的声音。

后来,扩音器里传来了疏散群众指令。

然后广场上平静了下来。

 

3.

太阳照常升起。

90年代中叶的某一天,根据某一份政府文件,斯大林广场的名字被改成了人民广场。

然而,这里并没有什么变化。

人们依然把这座广场称为斯大林广场。

阳光下,苏联红军雕像依然趾高气昂地站在广场的中央。

鸽子依然在雕像的头顶拉屎。

 

4.

90年代末的一天,广场上正进行着施工。当人们的梦被这噪声惊醒时,才惊讶地回想起来,这座广场已经被改了名字。

在苏联红军雕像被移开广场中央的时候,广场边上有很多愤怒的市民举着标语反抗着这一行动。

“这雕像是斯大林广场的象征,怎么能所搬就搬呢?”

“我们怎能对老大哥忘恩负义呢?”

喧嚣的游行队伍中,零星蹦出着几句勉强能听得清的话。

“你们这些无知的人!”人群中顿时蹦出一个青年,大声地冲着人群喊。

“斯大林根本就是个历史罪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还有呐,你们知道苏联红军占领东北的时候,犯下过多少和日军相同的罪行么!”

“你胡说!斯大林同志是被我们的毛主席所肯定的人,是不会犯错误的!”游行的人群中挤出来一个带着红领巾的小孩子,幼稚地反驳。

“毛主席?毛主席说的就一定是对的么?你知不知道……”没等青年说完,带红领巾的小孩就被他爷爷拖回了人群里。还是在人群里安全。

雕像最终还是被撤走了。人民的反对声还是一如既往地被忽视。

游行的人们散场了,他们的心情都很低落。

其实没参加游行的人心里也不怎么舒服。

好端端的一个雕像,为什么要搬迁呢?好端端的一个广场,为什么要改名呢?好端端的一个时代,为什么要改革呢?

此时鸽子在广场上空盘旋,不知道该把屎拉在何处。

 

5.

1999年12月31日晚上。

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年轻人在斯大林广场,呃不,人民广场上和人群一起狂欢。

原来摆放苏联红军雕像的地方被改成了音乐喷泉。

广场的夜空中开满了绚丽的花火。

城市繁华得很。

年轻人看着这一切,欣慰地点了一支烟。

“政府多么的棒。”

“政府在我毕业后就给我分配了工作。”

“政府给我分了套房子。”

“政府把这个广场改造得这么漂亮。”

只是此时的他并没有预料到,他会在不久之后的经济体制改革中失业,然后和许多其他人一样,被时代无情地抛弃。

 

6.

据说在80年代,曾有一批学生在斯大林广场上发表过一篇不知所云的演讲。

好像说了什么“光明不一定就是正义,黑夜有黑夜的自由”。

而人们只是一脸茫然地围观着他们。

之后广场上便一如既往地响起了《东方红》的旋律。

 

7.

一只白鸽飞过人民广场,光明仍肆意地啄食着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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